笔趣阁 > 古代言情 > 声声慢 > (三百二十五)恩情
    一番肺腑之言,态度亦十分诚挚,可惜,马扩并不为所动,吐血胸闷,他的脸色苍白,可目光如炬,始终未曾动摇,他望着完颜什古,眼含讥讽,等缓过气来,冷冷回道:
    “郡主真是巧舌如簧。”
    呸出口血沫,马扩眼睛发红,冲着完颜什古便骂:“恬不知耻!你们这些金贼最是残忍暴戾,南下以来四处屠戮百姓,劫掠民妇,连孩子都要卖到蒙古换取马匹,你们刀下多少尸骨亡魂,当我不知道?!”
    战火涂炭,每见这些人间惨状,马扩便心如刀绞,恨不得杀尽所有金贼!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有能者逐鹿中原,有德者号令四方。”完颜什古试图狡辩,“赵宋昔得天下,无非如此,今宋失德,我等取而代之有何不妥?”
    “一将功成万骨枯,南使熟读经史,岂不知改朝换代历来以万千冤魂为代价。秦王扫六合,哪国百姓不遭秦军屠杀?魏武挥鞭,沿途百姓望风而逃,还不是怕他凶暴屠城。”
    “李世民被你们汉儿尊为一代明君,创立江山时,不也杀人无数?再说近的,你们太祖当初背叛恩主,黄袍加身,后来擒住南唐李煜,说什么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将他赐死。说到杀人你们汉人的君主个个不曾手软,怎么我们杀人就是罪大恶极?”
    意图把屠戮罪名顶到别处,马扩却不上她的套,仍旧冷笑。
    “倒会颠倒黑白,秦统六国是大势所趋,曹魏行径固然令人不齿,可乱世不得以杀止杀,且背负千古骂名。至于太宗太祖皆一代英豪,胸怀大义,定乱世,止屠杀,创太平基业,万代之功也,岂是你等金贼可比!”
    “天下人的天下,呵!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难道不知你那些阿叔阿伯不仅屠城,杀害妇孺,抢夺财宝,还要烧毁城池,逼迫百姓断发易服么!简直无耻至极!”
    “不说别个,单说你父亲完颜宗望,帐下抓来多少女子受辱?又杀了多少人!”
    “分明是你等虏贼觊觎中原,早有恶图,撕毁盟约擅自出兵攻打我国,杀我百姓,”骂着骂着,马扩忍不住飚出脏口,“你有本事解开老子,我非把你的黑心挖出来喂狗!”
    剪发易服,当然是想巩固统治,女真人与汉人风俗不同,尚能稍作辩解,可真要论起来,也是因为女真部一心征服,完全没有什么大义可言。
    想到汴京破城时的惨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完颜什古又语塞,不吭声任凭马扩辱骂宣泄。
    许久,等马扩骂得嗓子干哑,完颜什古才挥挥手,屏退左右。
    “我来处理他。”
    说话间,完颜什古缓缓从腰后抽出匕首,锃亮的刀锋映出寒光,她面色阴沉,唇角稍上扬,挑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一步一步逼近被捆住的马扩,令人心惊胆寒的杀意翻涌。
    昭宁郡主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白羊,马扩早见识过完颜什古驰骋战场的英姿,胯下战马四蹄飞腾,长枪刺穿敌人喉咙,喷溅的血将战甲染红,仍毫无惧色,像个疯子。
    杀人如麻的地狱罗刹,他还辱骂她许久,马扩心知大限将至,却并无惧色,死在完颜什古手里算不得亏,他为君尽忠,为百姓尽力,无愧心,无愧天地,当即一挺胸膛,坦然赴死。
    闭了眼,然而刀锋刺入血肉的疼痛却迟迟未到。
    身上陡然一松,完颜什古没有杀他,而是将他身上的绳子都割断。
    “南使真豪杰也。”
    马扩瞪圆眼睛,不解完颜什古的做法,想来又是收买人心的手段,不由鄙夷,惨白的脸色更是难看,他闷着口气,扭头不去理,仍道:“我绝不降金,你要杀便杀,用不着再来使动巧舌,省些力气为好!”
    忠臣不事二主,遑论残暴的关外金贼根本算不上“主”。
    “我已知南使决心,不会再劝,”完颜什古笑了笑,态度竟比方才还要温和几分,马扩听着,疑虑越盛,搞不清完颜什古做这番戏是何目的,难不成别有所图?
    余光四下里扫了扫,左右无人,马扩心念转动,暗中捏紧拳,想:若能夺得完颜什古腰上匕首,凭其削铁如泥的锋利,砍翻一众小卒,逃出府去便有生路。
    令金人占据山东,阻遏南进北的要道,于宋大不利。日久人心散,拖拖沓沓,等到金贼巩固势力,想收复故土恐怕难上加难。
    生死攸关之际,依旧忧心忡忡,怀中所念皆是朝廷百姓,山河社稷,脑海里诸多念头纷纷闪过,马扩只知道一点,那就是眼下若能保住性命逃出,拼死也不能把山东拱手让与金贼。
    殊不知,他这番心思,完颜什古早已洞察。
    马扩随父马政出使大金时,便有意观察金营制度,学习女真语,暗中谋获情报,以了解这支自关外崛起的异族,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
    可惜,彼时的赵佶沉浸在收复燕云的美梦里,连带整个汴京随他一道沉沦。高坐庙堂的君主垂涎彪炳史册的丰功伟绩,百姓无知,徒劳幻想将来更加繁荣的盛世。
    “南使回朝后,给赵佶的奏疏里,曾有‘北上屯兵以防备金军南下攻宋’的谏言,当时无人在意,”完颜什古开口,语调四平八稳,眼神平静又略带一点善意的嘲弄,“如今求不来援兵应在意料之中,又何必执着呢?”
    “你,你竟......”
    竟知当初他呈给官家的密折内容,马扩震惊,随即背生寒意,一股冷汗浸出——朝廷中究竟有多少人与金贼有联系?都泄露了什么?
    脑海乱成一片,马扩几乎迅速地把当时朝内的几位要臣都过了一遍,但没有丝毫证据,何况汴京已破,他深吸口气,冷静下来,可完颜什古还是将他方才慌乱的神色收入眼底。
    “我并无坏心,而是有求于南使,”完颜什古笑了笑,点到为止,话锋一转,说起现在齐州的情形,“关胜被杀,知府刘豫已降,附近集结的义军无外援来救,粮草耗尽,死伤早过半数,即便凭地势勉强守住寨,四五日之内,也必为金军所屠。”
    完颜宗弼大军气势雄浑,势如破竹,已得青州。东路军中,盈歌统领的铁浮屠凶猛如虎狼,斩杀人命无数,可以说,山东几乎已握在完颜什古手中。
    马扩听着,额角青筋暴突,心底一片悲切。
    “锋芒胜,则该避之。南使留在此处既徒劳无功,白费心思,又可能丢了性命,不如早归南去,等局势好转,再图谋后进不迟。”
    “你,你要放我走?”
    无异放虎归山,完颜什古却点了点头,马扩震惊难言,张嘴正要说话,完颜什古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心急,道:“我当然有条件,不会白放你走。”
    “什么条件?”
    拧紧眉头,马扩怕完颜什古说出过分的,岂料,“齐州北有一山,山脚有林,名归雁林,林深处有间小舍,里面有个女子还活着,南使若要南归,便把她带上一道去吧。”
    带一个女子回南?
    又是一轮震惊,马扩说不出话,完颜什古解释:“放心,她是汉儿。”
    不清楚完颜什古的目的,但是,一个孤苦女子留在金贼的地界恐怕不是被杀就是被奸淫,马扩何忍,思虑片刻,郑重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好,我会安排你今夜出府,两日后,你仍从齐州府,我会放你们走。”
    “......但愿你言而有信。”
    仍有疑虑,马扩始终觉得她不安好心,站在原地戒备地盯着她,完颜什古没计较,微微一笑,转身往门外走,临要出去时,回头说道:“如此,我算还过南使对我母亲的恩情。”
    “那本《熙宁年间政论》她很喜欢,视若珍宝,南使有心了。”
    竟为一本书而释放他,马扩愣住。
    “此去山高路远,南使保重,”完颜什古笑道,“但愿我们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