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综合其它 > 凰殇(女尊nph) > 67不系舟
    继位后叁个月,高昆毓命工部寻了个良辰吉日,为当日宫变护驾而死之人举办祭仪和立碑。
    张贞死状十分凄惨,当时又正处变乱之中,白忠保将尸首匆匆入棺并葬在宫人斜。高昆毓只得命人将棺木掘出,在皇陵中修好墓室移入,后再举行仪式。
    当时,白忠保知晓张贞在高昆毓心中的地位,因此命人选用了昂贵的棺木。高昆毓走近,拂了拂上面的泥土草根,沉默下来。
    她想:“我自幼无人看顾,若说何心是我的父亲,你便是我的母亲。即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许多人父人母也不会为其而死,你本是为我做牛做马的奴才,为何……我如今坐拥天下,想必打一副黄金棺也是可以的。只是,即便是黄金棺,你也没法再回来喊我一声殿下了。”
    这么想着,她似乎又看见幼时记忆中到处与她捉迷藏的年轻宫人,站在棺后言笑晏晏地喊她:“小殿下。”转瞬之间,又是他死前浑身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模样。
    高昆毓极力控制自己思绪,才恢复了平静,开口道:“我已清理了东厂,张贞,你安心守陵。”
    语罢,她走到高台上,让礼部官员主持后续的仪式。
    这次仪式规模盛大,不少官员奉旨到场,高昆毓亦拨了许多银两,还让棺木移入皇陵。作为一个宫人,此种待遇可谓是殊荣中的殊荣,甚至有些过度。
    不过,这几月的常朝中,文武百官都发觉高昆毓是一个大部分时候放权,必要时却一点不肯松手的皇帝。继位前是一体的太女党,继位后自然便是君臣了。若是前几任继位得比较顺利的皇帝,她们还预备与之抗衡争权一番,但想起先皇、丽君与安王的下场,众臣也不敢多言。
    难道她一上位便弄出这么多大动作,是为了给她们一个下马威?皇上亲手打压了上位的大助力——内廷,又要扶持哪方新势力来维系平衡呢?朝中许多人也都听闻白忠保被特赦,活着返回家乡。诸多疑虑盘桓在她们心头。
    苍天之下,黄土之上,鼎中的焚香腾起袅袅烟雾,模糊了高昆毓的神情。即便如此,也能看出那双凤眼中流露出凛然寒光。
    对于百官来说有些诡谲,对高昆毓来说十分伤情的仪式,在两宫的宫人看来,却很是振奋人心,感叹这是个敬重老仆、爱护下人的主子。自然也有不少动了歪心思的年轻貌美的宫人,但在狠辣跋扈、身为新封的宁国公之子的新皇后震慑下,都不敢轻举妄动。
    “本王要去长周宫觐见皇上。”
    正在让太监替她穿鞋的高风仪对她的幕僚周思远道。历经数月动荡,她在这郊外躲了一阵,每天摸鱼打鸟,很快又回到了少年心态。
    “殿下可是要向圣上作别?”周思远道。
    高风仪前些日子已去信到宫里,准备带已经成为太侍君的淑君启程回杭州。京城的冬天太冷,淑太侍君人到中年,逐渐显出痹症。最重要的是,在二姐死后,她有唇亡齿寒之感,萌生了远离京城的决心。
    高昆毓下旨同意后,启程的日子便定在了明日。
    “是也不是。你去叫人把我的马牵来,冰雪初融,我要同皇上去河边骑马。”高风仪穿戴整齐后便出了门,舒一口气,“在这里闷了许久,总算结束了。”
    “殿下,小心些。”周思远低声劝道。是皇上荐她辅佐镇南王,如今镇南王处境微妙,她只能如此建议了。
    高风仪笑了笑,摇摇头。她骑上马,如来时那般从京城大街进了玄宫。这时是午后,太监们告诉她皇上正在御花园的轩中读书。
    高风仪在九曲长廊中行走,天色逐渐变得灰蓝黯淡,蒙蒙细雨落在初绽的牡丹上。她穿过这些花叶陶盆,远远看见被烛火映亮的轩窗和窗后鹤般的人影。
    不知为何,高风仪不想再往前走了。她唤了一声,“皇姐。”
    人影动了,似是侧头向窗外看,“风仪,你来了,何事?”
    高风仪笑道:“我本想找您去河边骑马,只是下雨了,就晚些去吧。”
    “下雨也是可以去的,”人影的话语含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我不能陪你去。”
    “为什么?”
    “太医说,我在除夕那日的宫变里伤得很重,日后恐怕只能坐于马上缓行,不能疾驰骑射了。”她顿了顿,仍用含笑的声音道,“真是庸医,是不是?”
    寂静许久,高风仪道:“是。”
    人影轻笑一声,不再开口,天地间只听得见细小的雨声和翻书声。高风仪本想说慢慢骑也可以,但许多不合时宜的话一齐涌上心头,最终不发一言。
    她抹了抹脸,转身离去,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鞋履踏青砖和雨水的声响。赵六见她径直离去,急忙想提醒,却没有跟上她越来越快的脚步。他只好向窗内道:“皇上,这……”
    人影摆摆手,赵六便退到一边,耳畔便只剩雨声了。
    高风仪走京杭运河回杭州。淑太侍君自入宫以来,快叁十年不曾见过宫外的世界,即使有些晕船,也坚持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船头。船起锚时,高风仪也到甲板上来,看周遭繁华的城景人景落到身后。
    见到岸上一个身怀六甲的夫郎走过,她想起吴家公子。虽然他们两情相悦,可他却还是被母父安排着嫁给了状元,如今已是侍郎的正夫了。为何世间人总是如此,为了权势富贵奋不顾身,不惜面目全非呢?
    忽地,她听到桥上有人喊道:“千岁!”
    高风仪抬头,桥上人原是周思远。她着一身靛蓝长衫,撑着油纸伞,大声道:“皇上提拔臣做了监察使,您于我有大恩大德,惟愿日后有机会报答。”
    高风仪笑了笑,向她挥手,而后自顾自吟道:
    “有酒不暇饮,有山不得游。岂无平生志,拘牵不自由。
    一朝归渭上,泛如不系舟。置心世事外,无喜亦无忧。”
    闻言,周思远一怔,船却已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