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综合其它 > 无形之锢(骨科合集) > 野火灼金6
    蒋行野非常清楚自己的情绪是忮忌,在看到你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
    这天他从公司回来,比平时早了一些。
    你可能上了楼,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和周子煦的聊天界面还没来得及关。
    章叔在花园照顾新进的腊梅树,金姨在厨房里忙着煮汤,客厅空着。
    他本来没想看的,只是走过去时不小心瞥见了周子煦的名字,而后双脚就不听话地钉在了原地。
    ——周六上午看完艺术特展要不要在附近吃个饭?
    ——我知道有家日料还不错。
    周子煦这条消息后面缀着一个表情包,是一只柴犬捧着一束花,憨厚得让人生厌。
    蒋行野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最终没敢去碰你的手机,只是把那两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看到屏幕自动熄掉。
    黑色的镜面里映出他此刻的脸,眉头压得很低,嘴角往下撇着,活像一条嗅到主人身上沾有其他狗味又不敢怒的狗。
    他觉得胃疼,好像是胃里的酸液在往上翻涌,烧得食道也发疼。
    哪怕是和你一起坐下来吃晚饭,浓硫酸一样的情绪依旧持续地从胸腔里溢出来,腐蚀着他心脏的每一寸内壁,滋滋地冒着泡,烧得他面色难看。
    金姨以为饭菜不合他胃口,问他需不需要另做新的。
    蒋行野摇摇头,味如嚼蜡般地吃起这顿饭。
    他又想起蒋从庾把他赶出去那天的晚上。他一个人在机场候机厅里坐着,等那架凌晨两点的飞机,周围只有两个得令盯着他上飞机的苍蝇。
    他全程低着头不说话,盯着手机,上面是你的照片。
    那是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偷拍的。你当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手背,睫毛长长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
    他已经对着你的照片盯了很久,一直看到登机,又从登机看到落地。
    他舍不得把手机摁熄,一直把你的脸放在手心里,飞过大洋,飞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飞过那些骨头断了又接、接了又断的日子。
    他想你时会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看了之后更想你,想完之后更恨。
    当时,他想着回去后要好好地教训你,把你关着他房间里做完叁天叁夜才准你出门,罚你一生都只能困在他的爱恨交织中。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另一个男人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和你看展、吃饭、牵手、逛街……做那些理所当然的、不怕被任何人看到的事情。
    蒋行野更恨周子煦了。
    他开始吃不下碗中的米饭,胃里像有一块又冷又硬的铁压在里面。
    周子煦有什么?不就是有个当官的老爸吗?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那个贱人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笑嘻嘻地出现在你面前,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能得到他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东西……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蒋行野不敢找你质问。当然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不敢。
    你太知道怎么伤他了。你甚至不需要刻意,只是正常又自然地裸露自己真实的一面,就能轻轻松松地伤他很深。
    他怕你一开口就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关你什么事”,怕你又抬起那双冷淡的眼睛看他,像看狗一样。
    他更怕他在听到那些不想听的话时会失控,怕自己把你按在墙上掐着你的脖子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对他,怕自己在清醒过来之后看到你身上有他留下的淤青。
    那样的话,他不会原谅自己,你也不会原谅他。
    蒋行野抬头看了你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把嫉妒、愤怒和那些疯狂的想法全压下去。
    而后,他开始想你突然和周子煦频繁走近的真实原因。
    不对,你从来不做突然的事。他知道蒋从庾把你教得很好,也知道你是一个多么自私狠心的女人。
    ……你是想要周家的势!想要一把更强大的保护伞!
    想通了之后,蒋行野忽然没那么难受了。
    他也可以是一把伞,一把只属于你的伞。
    他不是没出息的贱人,不会像周子煦那样只会开口求自己老爸。他会用血、用命去拿你想要的东西。
    他会向你证明,他一个人也可以保护好你和蒋家,会比那个只会笑嘻嘻的废物强一万倍。
    ……
    章叔说,蒋行野最近好像特别忙。
    他早上六点就出门,夜里十一二点才回来,有时候更晚。深夜了,他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金姨说她进里面打扫卫生,见到他桌上的文件摞成山,都不敢轻易收拾,怕他找不见。
    的确,蒋行野想成为你的保护伞必须更努力。那些爷伯叔侄一个比一个难缠,面上带笑,背地里却会狠心下刀子。他每天都要跟他们周旋,跟他们吵,跟他们拍桌子,有些场合他还不得不低头。
    他将近叁月都没怎么休息了。章叔见他脸色不好,劝过他几次,他点头后转身又进了书房。金姨把热牛奶端到他桌上,他好几次都忘了喝。到第二天早上都凉透了,金姨只能倒掉。
    蒋行野倒下的那天,是在周六的早上。
    早会刚散,他站在会议桌前,手里还捏着一份刚签完的文件。助理在旁边整理资料,嘴里念叨着下午的行程安排,“蒋总,两点和永昌的张总有约,四点财务部的汇报,晚上还有个饭局——”
    他没听完,眼前突然黑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是低血糖,想撑着桌沿站一会儿。但他手指抓了个空,膝盖也磕在会议桌的桌腿上,闷响了一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头顶是很亮的白炽灯,刺得他眯了眯眼。空气里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他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血管里送。
    蒋行野第一反应是看手机。但亮起的屏幕中并没有你的消息,一条都没有。
    医生把化验单放在他面前,用笔指着几个上上下下的箭头,说他的血糖偏低,还有一些别的指标也不正常,建议他留院观察两天。
    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放得更平了一些:“蒋先生,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高强度地工作。留院观察只是最基本的建议,如果您执意要出院,后果自负。”
    “我签字。”
    医生没再说什么,收了单子走了。
    其实,签了字也得等吊瓶打完,不然他出不去。
    蒋行野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养足精神就出院。
    助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小声道:“蒋总,我去打个电话。”
    “嗯。”
    你是在两小时后到的。
    不是因为你不想来,是因为你在和周子煦看特展。而且,放在包里的手机被调了静音,助理打了两次,你都没看到。
    走到结束语展板这一块,你去洗手间时,这才看到电话的记录。
    走廊里很安静,你站在窗户旁边给助理重新拨回电话。
    助理惴惴不安地跟你说蒋行野晕倒一事,又说他现在在医院,但不肯住院,问你能不能来劝劝他。
    “知道了。”
    你和周子煦匆匆告辞,随即开了车去医院。
    病房门口,里面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你听得出这是蒋行野不耐烦的、裹着刺的腔调。
    “谁让你给她打电话的?”
    “蒋总,我——”
    “你什么你?我让你打了吗?我让你自作主张了吗?”他的语速很快,又带着一种病中人才有的、虚张声势的暴躁,“这个月奖金取消。”
    助理没敢吭声了。
    安静了两秒。
    蒋行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的语调往下坠了很多,“蒋姝指不定觉得老子在作呢……她恨不得我死了。”
    他又顿了一下,不自觉含着幽怨语气:“这么久过去了,也不见她人影。”
    又是一阵沉默。
    你想象得出里面的蒋行野是什么模样,大概又像小时候被蒋从庾责罚时那样,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既急促地想要你关心他,又好面子地不想让你见到他的狼狈。
    助理小心翼翼道:“蒋总……大小姐说她来的,您再等等——”
    “你确定听到她说要来看我吗?”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确定了,蒋总,我真的确定了!”助理诚惶诚恐。
    你抬起手,敲了两下门。
    咚咚——!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像是里面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我要进来了。”
    你推开门进来时,站在床尾的助理如获大赦,眼睛都亮了一下。而床上的蒋行野早已经缩进被子里,被子鼓成一个很不自然的包,鼓包还在微微地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藏起来。
    “小晋,你先下班吧,今天辛苦你了。”
    助理如释重负地点头,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临走还不忘把门带上。
    病房里只剩下你和蒋行野了。
    “身体……怎么样了?”
    被子里的鼓包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过了几秒,你才听到一声闷闷的冷笑。
    “呵。”
    “蒋大小姐不是忙着和新欢风花雪月吗?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蒋行野本来想用“旧爱”这个词,但这个词烫嘴又不合适。毕竟,你从来没说过爱他,他算个狗屁的旧爱!
    他只好用“我”来代替。但说完了,你不接他的话,他更气了。
    蒋行野现在的情绪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你接不住,也不想接。你只好沉默着。
    而且,你要是现在告诉他毕业后马上要和周子煦结婚的打算,他大概会从病床上跳起来,不进会把病房拆了,还会把你也拆了。
    你又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许来得不是时候。所以,你想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同时,被子猛地掀开了。
    “蒋姝!”蒋行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急促。
    咚——!
    蒋行野急急忙忙地拔了针,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脚步凌乱又急切地追你,根本顾不得体面。
    你的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被蒋行野从背后伸过来紧紧攥住。
    他的指尖还微微发着抖,生怕你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被他拽得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整个人就被他捞进了怀里。
    一只健壮的手臂箍着你的腰,你的后脑勺被摁着压进他的颈窝。
    蒋行野的下巴则抵着你的发顶,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知是不是他情绪太激动,过高的体温隔着病号服传递过来,烫得你有点不舒服。
    你挣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收紧了几分。你再挣,他再紧,像是和你较上了劲。
    病房里很安静。空调在嗡嗡地制造暖气,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又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蒋行野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心跳也恢复正常了,但好像在脸红。
    因为他把脸埋在你的头发里,鼻尖蹭着你的发丝,耳廓贴着你的太阳穴,那一片皮肤感觉到了他不太正常的热度。
    “不是病了?”你难得起了调侃的心思,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怎么力气这么大?”
    这话出了口,你自己都有些意外。因为这种语气太久没用了,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他没被赶出国之前,你就是这样跟他说话的。尤其是他犯了蠢,你会故意就拿这种语气逗他,惹得他满脸通红地追着你跑。
    蒋行野也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你还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把脸从你头发里抬起来一点,垂眼看你,眸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蒋姝。”他的声音又闷又哑,“你今天剩下的时间……能不能属于我?”
    “嗯?”你发出一声极轻的反问。
    蒋行野又红了脸。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烧起来了,从心脏烧到血管,从血管烧到皮肤表面,最后全聚在脸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热。
    “我要你陪我。”他像一个理直气壮地讨要糖果的孩子。
    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一个字,就被他急急地打断了。
    “你不许拒绝!”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手臂也跟着收紧,把你整个人往他怀里又拢了拢,“不许去找周子煦!”
    你被他勒得差点岔气,肋骨在他手臂和你的胸膛之间被挤得生疼。
    你皱着眉想要推开他一点,他一动不动,又把下巴抵在你的头顶,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头护食的狼。
    “……行吧。”
    生意人都讲究投入产出比。蒋行野差点把命都搭给你和蒋家了,你给他几个小时,很划算也很公平。
    蒋行野不说话了,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你的颈窝里。他的睫毛扫过你的侧颈,有点痒。你好像听到他极其细微地吸了一下鼻子,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离你这么近你根本不会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