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秋其实没什么所谓。他如今已经确认自己来到了另一个时空,没了最要紧的生命威胁,整个人放松得很,买不买地不要紧,能留在这挺好,不行也无所谓,大不了他去山里当野人呗,反正从基地逃出来后他就是如此打算的。
不过陈禾已经在帮他回答了,虞秋就盯着身前那截雪白的后颈发呆,脑子里已经从雪媚娘跑到脏脏包了。
不管虞秋在这边天马行空,陈禾跟王守实的对话还是很正经的。
“……你是说他没钱买地,而且户籍也没带?”王守实眉头紧皱,转头看了眼这个外乡人,眼里的戒备不似作假。
陈禾大概不清楚,但他可是听到了些消息:北边是真的打起来了,而且听说战况惨烈,死伤无数啊。
在这个节骨眼,一个身材高大矫健的男人来到他们村子里,说要定居?那张脸看着都不是善茬,况且陈禾的性子他有些了解,跟刚发好的面团没什么两样,莫不是这男人说两句可怜话,就把他们村子里的小哥儿给骗过去了吧?
王守实又拿起桌上的烟斗,慢悠悠地磕了磕,“这位兄弟,路引可有?”
虞秋沉默片刻,表情淡淡,“逃难时弄丢了。”
王守实哼笑一声,“那不巧,官府如今查得严,没户籍的可疑人等,轻则充作流民发配,重则当作细作下狱问斩。”他故意看了一眼陈禾,“咱们荷塘村是小村子,担不起窝藏逃犯的罪名啊。”
怎么守实叔三言两语给人家打成罪犯了?陈禾惊呆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帮人说话,“也,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吧……”声音渐小,主要是被村长给瞪的。
王守实还想说什么,可虞秋接下来的话让他不禁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有问题。
虞秋说:“你是不是急着把藕卖出去?我有个方子,保准卖得又快又好。”
他怎么知道?王守实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陈禾,可陈禾的确不知道,还傻乎乎问他:“今年不卖到县城了吗?可是我听说商队下周就要出发了呀?”
被戳中了心事,王守实也没工夫纠结这人到底是不是奸细了,说到底他首先也是一个发愁自家东西卖不出去的农民,其次才是荷塘村的村长,先得把眼前这堆藕给解决了再想别的。
况且,“你真有办法把这些藕全都卖出去?”
虞秋点头,随手拎起一节藕,掰开来给二人展示,“听过藕粉吗?大概十斤藕出一斤,我不知道你们这价格多少,就算鲜藕五文钱一斤,制成藕粉再售出,价格起码翻倍,不说百文一斤,五十文肯定能有。”
这还只是算了成本价,陈禾学过算数,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如果我们再给包装好,是不是还能买到更高?”
虞秋有些意外他脑子转的这么快,冲陈禾笑笑,面部轮廓柔和了些,“对,是这样。你们要是有条件再往里添点干果,核桃啥的,取个好听点的名字,卖给那帮子……那些讲究的读书人,他们肯定乐意买。”
而王守实已经沉浸在虞秋给他画的大饼里了。一千三百斤的鲜藕啊,那就是一百三十斤的藕粉,再像陈禾说的那样包装一下,卖到几十文一斤不成问题,那岂不是能比现在多卖几两银子?!
村长勉强把自己从要赚钱的美好未来中拔出来,“口说无凭,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法子有效?”
简单啊,虞秋说道:“你给我些藕,做出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王守实就等着这句话,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藕了。
仓库里正好有秋收的麻袋,他利索地装了一大袋,拎到虞秋跟前,见人不接,随即反应过来,“那什么,我先前话说重了,对不住啊。你就放心在村子里留下,等藕粉做出来卖掉了,咱们再说这个户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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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陈禾跟在虞秋身边,面带忧虑。
守实叔是不计较虞秋有没有户籍这件事了,可这藕粉他只从京城回来的村民那听过一回,说它“色如琥珀,冲之晶莹”,可毕竟陈禾也没尝过,万一卖不出去可怎么办?
虞秋不知道他想得这么多,他一手扛藕一手推门,熟练的像是回自家一样。
削皮,切块,捣碎,过滤。虞秋逐渐找回了些手感,大学放假时他就会回老家的房子,帮着外婆做家务活,其中一个暑假就迷上了做藕粉,几十天过去以后都能匀给室友一人一桶了。
藕浆水自然沉淀要五六个小时,虞秋甩甩手站起身来,问陈禾:“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诶?陈禾眨眨眼,不确定道:“没有吧?”
他不太习惯使唤人,虞秋也看出来了,“那行,我出趟门。”
第7章
虞秋这一趟出门还挺久,陈禾都做好饭吃完了他才回来,不仅身上衣服焕然一新,手里还拎了两只剥了皮的兔子。
陈禾起初以为他上哪买了身行头,细细一看才发觉还是原来的那身怪里怪气的短褂,不过上头的脏污被洗去,露出雪白的底色。
“一只是谢礼,谢谢你借我用工具做藕粉。”虞秋把兔子递给陈禾,收拾干净的他显得尤为俊朗有礼,“至于另一只,可以请你帮我做一顿晚饭吗?”
不过是借了一个大水缸,就有一只兔子的报酬吗?陈禾听到一半想拒绝,但又听虞秋说再帮忙做一顿饭,那应该差不多扯平了?
陈禾有些迟疑地接过兔子,“家里没什么配菜,单用辣椒,做个辣炒兔肉行吗?”
面前的男人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晚餐就麻烦你了!”
就这样糊里糊涂给哄进了灶房,陈禾站在案板前,低头评价这只兔子:看来秋季的山林将它滋养得不错,外表附着一层薄薄的脂肪,肥瘦中等,这样炒出来既能保持嫩度,也不会过于油腻重口。
野兔略腥,不作处理很难好吃。陈禾将其剁成小块,冷水下锅加入姜片焯至变色就能捞出沥干,加入酱油腌制片刻后会更加入味,陈禾还喜欢额外加一点融化的猪油,这样爆炒后肉依然保持嫩滑。
调料要爆香,陈禾往锅里加入去年晒干的辣椒段和花椒,翻炒数十秒就足够,时间一长便会糊在锅里。
兔肉倒入时激起阵阵油花,陈禾做饭熟练并不怕烫,连眼也不眨一下,抄起锅铲就是一阵挥舞。
大火催发之下,油脂的香气被激发出来,原本白润的肉块上浮现出诱人的金黄,不难想象吃到嘴里时是怎样的外酥里嫩。
出锅前,陈禾额外多加了一些新鲜的青红辣椒圈调色,这样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小炒兔肉就能上桌了。
虞秋早已经迫不及待,连凳子都坐不住了,站在灶房门口眺望,“好了吗?是不是可以吃了?”
陈禾见他如此急迫,不由得笑笑,找了双筷子递给他,“先帮我试试味道怎么样?”
虞秋压根不矜持,一听他允许了,就径直走过来端上了那个足有脸大的菜碗,筷子尖一动叨起一块不带骨头的纯肉,送入嘴中。
舌尖首先感受到的是辣,刺激却不过分,反而更加激起了牙齿咀嚼的欲望,然后是略带焦脆的外壳以及柔嫩多汁的内里,肉丝分明却不塞牙,再嚼嚼便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麻意布满口腔,回味无穷。
“好吃!”来不及第一时间发表评价,虞秋连着夹了好几筷子,把嘴里的都咽下去后对着陈禾竖起大拇指,“我觉得你应该去开饭店才对,这么好吃的东西难道没有别人知道吗?”
哪有那么夸张呀?陈禾猜想这人说的饭店应该跟食肆差不多,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但被夸奖的成就感是掩盖不住的,嘴角也扬起了愉悦的弧度,“你慢点吃,米饭也热好了,端到外面院子里去吧?”
虞秋手和嘴都被占着,“唔唔”两声表示同意,随后尾巴似的跟着陈禾出了有些闷热的灶屋。
此时已是傍晚,阳光余热不再,只有浅浅的风送来稍许凉意。陈禾惬意地眯眼,撑着半边脸看院外的溪水潺潺。
然而惬意着惬意着,陈禾想起来一个问题,他问虞秋:“你晚上有能过夜的地方吗?”
虞秋正和兔肉奋斗,闻言擦擦脑门上的汗,诚实回答道:“还没,随便给我个屋子,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就成。”
听上去好可怜。
陈禾下意识要说自己家里还有间空屋,然而他理智尚存,自己一个哥儿,在没有长辈同住的情况下,不太好和一个陌生男子同住一个屋檐下。
虽说见仁见智,他自认是清白的,可村里那些喜欢说嘴的叔婶要是知道了,总会有人传闲话的。
要是有个正当由头就好了。陈禾愁的一张脸都皱巴巴的,他对虞秋的感官是真不错,因此想着能帮就帮。
虞秋倒是看着没心没肺,吃完了嘴一抹,对陈禾说道:“我先去给你把碗洗干净,然后就走了哈,得去找个能睡觉的地儿。”
陈禾没找到开口的时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出院子又走回来,将清洗好的碗往那一放,说了声“再见”就不见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