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楚爱卿,说来听听。”
看清局势的又是倒吸一口气。
一唱一和,吴将军保准是要栽了。
未等楚暮开口,后面先有某人,义愤填膺地冲出来,
“楚丞相!你未免太当自己是回事!”
吴将军年事已高,挂着闲职,早就不上朝了。那么出来的必是吴家小公子了。
一位在朝堂上摸了好几年、才靠着家世庇佑、将将能在朝上站一席之地的废材。
和楚暮比,自是天上云地下泥之别了。
楚暮头都没偏半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吴小公子,在朝中干了这么久了,让本相想想,三年?五年?看形势避嫌竟是也学不会么,还是如此着急着,要为尊父身上,多揽些黑水?”
“你!”后方传来的声音怒不可遏,“家父戍边半生,功不可没,一身烈骨。岂容你一后辈,轻飘飘地就这么,这么污蔑!”
“是且不是,本相正要一一来论呢。”
楚暮端正地往前又扶一礼,“陛下。”
“说。”
圣上发话了,闹事的人被逼噤了声,只余了楚暮的声音。
“臣要诉的,吴大将军,其罪有三。”
“其一,家风不严,是训诫不当之过。”
“其次子于上月十八当街纵马毁坏二十余名百姓摊位,未作补偿;”
“其外亲于上上月廿二当街强抢民女,行径恶劣;”
“其旁嗣于九月初七更是当街施暴,背了一条人命,至今逍遥法外……”
“不止此状,举族上下狐假虎威欺压百姓,罪状罄竹难书。”
“其二,军纪不明,是在位不德之过。”
“吴将军于三年前返京还朝,念其半生戍边之功,封号镇安,予了个高高在上、手握皇宫御前侍卫调配兵权的闲职,”
“然在其位不尽谋其职,任人唯亲不唯贤,不合规升上来的有其外亲、堂亲、门客等等,”
“可谓纪律难明。”
“其三,贪私枉法,是祸乱朝纲之过。”
“去年冬月扣了调拨于其麾下八十万两余银钱,账目在此;”
“本年春日在城外强征民田千顷不止,田契在此……”
“更有数不胜数以个人名义私收上来的无尽财宝,账目在此,尚不齐全。”
“吴大将军半生戍边之功赫赫,小辈仰望不及,尊崇万分,然种种罪状,证据分明,功不抵过。”
“若再将此等人物奉作朝中重臣,行虎狼之事,”
“臣不禁惶恐万分,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必将在此奏表启示,”
“愿圣上明臣一片忠心,”
“彻查吴川羽吴将军。”
“一派胡言!”
又是那脑子不好使的家伙忍不住顶了上来。
高堂上的男人摆摆手,把那个实在不顶事的小吴公子“请”了出去。
满堂遂再次静得让人窒息,再无一人敢置喙。
圣上的心偏得明显,次次如此,楚相如日中天,指哪打哪。搅弄朝堂、翻云覆水、只手遮天。
再也开罪不起了啊。
下了朝。
楚暮走出身后遮住半边天色的圣宸殿,眼望着身下一览无余的高高台阶,上面稀落着大臣的零散人影。
背后突然传来一句楚相。
回头,是萧连应。
也是,这一番事搅过去,敢和楚相打招呼的,除了没个正形的二皇子,还能有谁。
二皇子当下倒是没笑,眼看着楚暮。
相对着,楚暮也没什么话可说。
二人就并肩,沉默着,一步步走下台阶。
朝上的形势是板上钉钉,吴将军府于三日后将被查抄,吴川羽被革职遣返。
吴家就此落败,再无翻身之日。
圣上,又除了一棵在朝堂上顽固不化盘根错节的大树。
但楚暮莫名感到些许疲累了。
正走着,一旁突然疯疯癫癫地窜来一个人影,照着楚暮就一拳打过来。
楚暮是避不开的,也没想着避,坦荡荡地挺直腰背站着,眼都不眨一下。
萧连应在一旁猛劈一记手刀,挡了一拳,惹得那人惨声哀嚎一声。
楚暮就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出去,那人身形不稳,结实摔了个狗啃泥。
“好不狼狈啊,吴小公子。”楚暮嘲讽着。
“楚暮!你个贱人……”
话没说完,楚暮就抬脚走了。
骂楚相的人多了,他充耳不闻,浑不在意。
萧连应跟上来,像是在说风凉话,又像是在关心,
“雷厉风行的楚相,你会后悔吗?”
楚暮神色不变,回着,“他家若坦荡,我也是挑不出错的,也就没有现在这番局面。”
“照你这个查法,朝中有几人经得住?”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楚暮冷道。
“如何不是你的事,”二皇子罕见地不再打诨,正色道,
“楚暮,要给自己留后路。”
“……”
没有得到应答。
楚暮木木地走快了两步,把二皇子落在身后。
那就是楚相不会给自己留后路了。
出了宫门,迎上李邶,刚踩上马车,就见里面探过来一个小脑袋。
楚暮深吸一口气,勉强调整着状态,不能把情绪带给小娃娃。
“凌翊,”他叫了一声,听得小娃娃应一声,又冲李邶问,“怎么把他带来了?”
“没……没什么事。”凌翊着急忙慌支支吾吾地先截了话,“小翊儿想义父了。”
楚暮怪异地看凌翊一眼,车帘一掀走进去,捉着盘问,“什么事?”
这副样子,想是定有鬼。
李邶在外面,“他……”
“别,李师傅,我自己说。”凌翊又说话打断了李邶。
“我……我……”
说了半天又没说出什么,楚暮就掀了车帘朝李邶看。
李邶会意,点点头,“和人打架了。”
被捅破了,凌翊骤然泄了气,怯生生地拉了拉楚暮的衣袖。
当是什么事呢。
楚暮坐下来,看到小娃娃刻意离自己有点远,大眼睛垂着,还是一副忐忑的样子。
“打架了?我看看,伤到了吗?”
凌翊就愣了愣,使劲摇了摇头,然后又很不自然地笑笑,“我不是故意的……我……”
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凌翊这个小娃娃又不是惹祸的性子。
但看他实在可怜的样子,虽然不解,楚暮仍是耐心开解道,“不必,义父知道,没伤着就好。”
“不是只靠拳头有用,但想用拳头的时候,就用拳头解决吧,不妨事。”
凌翊继续愣愣地,“义父不多问吗?”
“那小翊儿说,义父听着,有什么事情,需要拿拳头来解决的?”
凌翊又不肯说了,重重摇摇头,抿着嘴,半晌又说,“小翊儿会做一个很听话,很乖的好孩子的……”
“好孩子不是只听话、只乖的,义父也不需要这样的好孩子。”
这句话像是戳到小娃娃心坎上了似的,楚暮一抬头,就惊觉凌翊的大眼睛里已经挂了泪花。
他叹一口气,又掀了马车上的帘子,李邶正骑马跟着,走过来,继续交代着,
“属下也不太懂。小少爷出门的时候碰到了街边的小混混孩子,大概是以前流浪的时候就认识的,不知怎么动了手,被我撞见了。”
“然后就要死要活地非要跟过来。”
“许是怕我告状。”
“显然。”楚暮点点头。
“过来,凌翊。”他又招招手,顺了顺小娃娃的头发,难得耐心,
“招人欺负了,义父教你,可以用拳头还回去,可以用任何东西还回去。”
“还不回去了,也没关系,也可以告诉义父,义父帮你还回去。”
凌翊骤然捉了楚暮的手,抽泣得越发厉害,最后埋在楚暮怀里大哭着。
“他……他每次都要说我,”
“说我娘亲……说我没人要没人养,”
“说我捡回来也是给义父添乱……骂我……说我不讨人喜欢……说我不是个好孩子……”
“说没人会喜欢我。”
“说总有一天会被踹出去。”
凌翊对于这些话是无可辩驳的。
他是个坏小孩,耍过无赖,偷过东西,打过人,坑蒙拐骗,谎话连篇,无恶不作,
娘亲走后,流浪的日子里,他将这个善良的女人所教导的一切东西,尽数抛在了活计之后。
而从此围绕着自己的,也就只剩一些叹息、辱骂,和恶意。
脏兮兮,惨淡淡,浑身恶臭,不讨人喜欢。
这些日子他竭尽全力装成一个良善的讨人喜欢的小孩子,他害怕终于有一天还是会被楚暮踹出去门外。
一切化为泡影。
楚暮越发好,他就越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