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楚暮会留吗?
当然不会。
他自己说的,不会跟凌翊走。
凌翊的命在楚暮面前不值钱,也有别人更不自量力地要去给自家义父送命。
要知道他今晚在典狱牢不光干翻了把守在内的重兵,还有二皇子不惜牺牲皇子府上的暗卫也要派来的人手,和同样孤注一掷来劫囚的李邶。
那么楚暮要跟谁呢,在等谁呢,等三日前曾去探望过嘘寒问暖的二皇子,还是在等刚刚在牢狱外几乎要跟自己拼命的李侍卫。
跟谁走都不会跟自己走的。
被自己一番折腾从天上掉到泥里,滚得万千骂名和一场空,在牢狱里辗转半月又落这一身伤,想是也受足了苦楚。
他会不怨自己?
天知道凌翊最后撬开锁看见楚暮的时候一颗心有多害怕有多痛恨。
还好没来晚,还好人还在。
只有我来了,所以你只能跟我走。
跟我走了,那就不会允许你离开。
凌翊俯下身,很轻柔地,吻了吻楚暮因为不适而深皱起的眉心。
楚暮闷哼了一声,无知无觉。
是第一次的逾矩。
带给了凌翊心尖上几近变态的满足和颤动,偏执要把所有的心绪反了天一样地占据。
不会……不会允许,你离开。
楚暮醒过来之时已是第二天下午了,身上污脏的衣服被换了下来,右脚被妥帖地缠着纱布,甚至手臂上那片严重的淤伤也被上了药包扎了起来。
这个屋子很陌生。
想起来昨晚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凌翊,猜了自己当下这是处在凌府。
撑着坐了起来,手不自觉捏上床沿,用力到泛白。
小孩子这是做什么?
即使知道自己灭了他本家,还愿意豁了前程豁了命来劫囚?
还是觉得自己还有用处。
哪来的用处,楚相今天就会彻底消弥在这个世间了。
是的,一个空壳子,既没用处,也没好处。
难道是觉得……是觉得自己害他满门,一死了之太过轻松?
还是其实很单纯,因为情义在,就舍不得这近十载的父子关系,舍不得自己死。
正是思虑着,凌翊进来了,手里端了一碗药。
见楚暮醒了,先是慌乱一瞬,然后阴沉着脸走过来。
……什么脸色。
小孩子什么时候对他不是笑脸相迎。
也是,这番事折腾过去,再怎么比金坚的关系都要离了心吧。
楚暮端详着凌翊,先开了口,“你真的太莽撞了,我是什么身份的人了,还冒然来劫囚,非要折腾到一个倒了不够,还要再拉你一个垫背的吗?”
“趁早把我放了丢出去,最好是离得远远的,来得干净。”
略一停顿,想是猜着小孩子是不是还舍不得他死,又试探道,“我应该一时半会死不了了。”
意思是有萧连应。
萧连应的状态才是不对,看着是要憋什么大事。得要看着他点。
这话瞬间捅凌翊心窝子了,脸色更难看了一些,迈过来很逾越地往床沿边一屁股坐下,把药碗递过来。
“……我不会放你的。先把药喝了。”
楚暮对这个儿子还是有本能的信任在,毫无防备,接了药碗仰头利落地吞了,继续说,
“谁在跟你闹着玩吗。”
“我也没闹着玩。”凌翊顶了回去,又一指楚暮的腿,“你的腿得养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了,再放了丢出去,被捉了拉回去砍头吗?”
“义父,我早说了,我只要留着你。”
楚暮还没品出这话有什么不对,看他还愿意叫自己一声义父,叹了又叹,手臂往后撑了撑,坐了起来,“你当我这么些年在官场上白混了吗?说死不了就是死不了。”
“不能。”凌翊语气生硬,不用猜也知道真把楚暮送出去了会送到谁那去,“在我这待不下去,偏就愿意在二皇子那待下去?”
楚暮有点理解不了这句话,“……你看到二皇子了?也是,他的意思应该也是会来劫我出去的。他那边有兵力有势力有权利有人脉,在京城已经稳稳落了脚跟有自己的法子,藏个假死脱身的楚相没什么难。”
“我没看到他,”凌翊否决道,又一心强调,“我也可以护好你,义父。”
怎么平时聪明的小孩子今天蠢成这样,还有点……拗。
楚暮有点上脾气了,带着嗓子泛上痒意咳嗽起来,一手抵着唇闷咳两下。凌翊立即送上了水,被楚暮伸手一推示意不用。
凌翊僵着手把茶杯收回去了,然后说,“你歇着吧,病好了再说。”
“……”
一连在凌府这个小屋子里待了一周。
待得好生别扭,楚暮还在试着和凌翊好商量。可他不知道在耍什么性子,拗得很。
他只是天天按时伺候着楚暮吃药换药和一日三餐,外面的事却是瞒得楚暮瞒得严实,问也问不出来,问着问着就要板个脸让他休息。
终于是好了一点勉强能下地走路了,凌翊不在,便自己拖着腿下床出了这个屋子,看到院子里的景象。
有点恍惚,和楚府里他生活了二十几载的那个院落实在很像,让楚暮头一次生了些落败又唏嘘的心境。
物是人非。
事却不休。
一路迈到院子外面,一躺这么久早是闲不住了,打算出去走走看看,却看到外面守了一圈侍卫。
被拦住了。
……楚暮真的要脾气上来。
什么时候这么受制于人过。
楚丞相一向精明无双,但他却实在搞不懂凌翊要做什么了。
守着他,锢着他,留着他。
就是要护他?
他难道就要这么个小孩子护他?
怎么会怎么都劝不动!
凌翊再在晚膳的时候准时回来了偏院里,刚进了院门,就看到阴沉个脸站在屋子门前的楚暮。
昏沉霞光下的竹影遮了半边脸,楚暮罕见地对小孩子这么冷着脸,漂亮的眼尾挑着弧度,气势凌人。
走路还有点瘸,但是腰背挺直地一步步向凌翊走过来,擦过他,走过去,一言不发,最终站在了院门口。
多走了一步,然后就被门前的侍卫举刀拦了去路。
楚暮勾起嘴角笑了笑,软身靠在门上,尖削的下巴一抬,朝着转过身正向自己看过来的凌翊,“小崽子,解释一下?这是要关你义父吗?”
凌翊抬手,门外的侍卫蹭地收了刀,阴着脸,声音沉沉,竟是也撑起来几分气势,“是。”
“怎么?”
楚暮闻言狠狠地一顿,“……给我一个理由。”
凌翊闭着嘴不说话。
等了几秒,沉默破开,是楚暮冷声压着情绪的话。“你哪来的胆子关我?!”
病是早好透了,这会是被气得脑子发昏。
他紧紧盯着凌翊的表情,看着他此时半分讥讽半分悲戚地一笑。
盘算着逐步排开了每一个可能的原因,终于似乎是抓到了一个还说得过去的起码合乎情理的缘由。
“是不是凌家的事,嗯?你终究还是要跟义父过不去,是吧?”
凌翊一步步走过来,看到楚暮第一次这般对自己竖眉横目对过来,一颗心脏也在被刺得粉碎。
“过不去。”他应道。
要拿什么留楚暮,当然是拿楚暮在乎的地方留楚暮。
“我就是要因此关着你,关住你。把你留在这,拘着你。让你踏不出一步,只能在这。断了一切念想,只余在这寻得残喘的机会!”
“如何?!”
楚暮是气极反笑,并不觉理亏。
“楚丞相已经为这死过一遍了,我不亏你。况且,我并不觉得凌家就绝对干净了。是我行差踏错,但我问心无愧。你怪不到我头上。”
“但你还是觉得,你是欠我的,是吧。”
“……”楚暮心里一紧。
“欠我,就给我留着。”
凌翊抬腿迈步子出去了,留着楚暮一个人在夜色下无言以对。
这么一走,第二天凌翊才回来。
是第二天深夜。
楚暮要打算直接逃了,和凌翊恩恩怨怨地算不清账,再磋磨下去就是两相孽债。
凌翊踏着夜间寒凉猛踹了紧闭的屋门,屋子里就斜斜灌入了一阵晚间的冷风,和着他身上浓郁的酒气。
楚暮已经睡下了,看着跟醉鬼一样晃晃荡荡走过来的那个男人的黑影,皱了皱眉。
摸着烛灯正要点上去,被走过来走到床前的男人一掌掀飞。
咕噜噜的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得无限大,楚暮厉声,“你发什么疯呢凌翊?喝醉了就回去歇,跑我这撒什么……”
“!你做什么!”
凌翊紧抱住了楚暮。
紧抱住了那个在床上只着单薄里衣的男人,抱得死死地,任怀中人如何挣扎也不放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