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躲在后面许久,不敢出声。
眼下出去,看李云漆神色不佳。他不知前尘往事,说不上什么话,只悄声站在李云漆身侧,没有做声。
李云漆敛目,萤虫聚集,照亮山路。视线变得亮堂,空间看起来开阔许多。
“你回来了!”
方印商点点头。
“天色已晚,你回洞府休息吧。”
方印商跟在他身后,“我想陪着大人。”
李云漆看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
气氛有些低迷,方印商埋头走路,突然开口:“大人若有心事,可与我说。虽不得解法,但能舒心通意。”
李云漆声音平静,“我没有心事。”
方印商也不辩驳,“大人与山君是旧识?”
李云漆轻轻嗯了一声。
“那方才...定是吵架了”,方印商笑了笑,“我虽未见过大人从前模样,但必然与山君感情极好。”
他猜的,既然是能吵架的情谊,那平日相处该也随性。今日吵完,明日也就好了。他与人交往,向来如此。
但李云漆脚步渐缓,慢慢停住,“从前的模样.....”
“我从前的模样....”
他从前是什么样子?
有巨浪在他体内冲撞,但内心太平静太平静。
所有烦恼闲愁烟消云散,他没有去追根到底的欲望。
他对这种反应感到很奇怪。
那现在呢?
他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一旁溪水流动,他挪步,萤虫随着他的步伐拥挤在溪旁。李云漆蹲下,揽住垂落的发丝。但波动起伏的浪花水沫照不出他脸。
方印商看出来了,立刻从布袋里拿出一面镜子,往前递了递。
“今日下山,看摊前有这张青花镜,样子极好,送与大人。”
李云漆接过,拇指按在上面青色的雕花,声音听不出情绪,“多谢你。”
方印商心中欣喜,“大人喜欢便好。”
掌心大小的一面镜子,光线晦暗,萤虫的亮度只能照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但李云漆照了好久好久。
真是太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沉默起身,交还了镜子。
方印商要推却,“这是送大人的,不必还我。”
李云漆却又递给他两支小瓶,方印商不明所以打开,是天缘形成的两颗补益丹珠,可遇不可求。
“大人?”
“你下山吧”,李云漆声音平淡,目光越过空处,落在远方。
“什么?”
“你下山去吧。”
他说罢,似风一样消失在原地。
在山腰间,那座高大伫立的树墙似蛇一般缠绕着,重新筑起高高的牢笼。
27.第 27 章
山顶间暗无天光,原本闪烁的星辰也好似铺了一层黑云,看不见一点光亮。
李云漆静静盯着身前的玉树,他思索着,脑海中映照着烘炉山潺潺溪水,雏鸟鸣叫,山兽饮泉...
他的手掌细腻光滑,但他从前是拿剑的,这只手上应该有很多茧,如今它柔软白皙,看不出一点拿剑的模样。
记忆越过数百年间间断断的沉睡,他在烘炉山间也孤身活了许多年。没有关于时间的概念,也不觉得孤独,沉闷,无聊和痛苦。
痛苦?
李云漆瞳孔轻微缩动,脊背升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记得数百年前死处逢生的雷仗之刑,越过这道门槛,他也记得从前许多事。只要他刻意回忆,他就会记起。
但他从来没有深想过,因为印象里那个歇斯底里的李云漆太陌生,他找不到任何共通之处。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什么样子,烘炉山人迹罕至,在过去那数百年里,没有一面镜子让他好好观察过自己。
都说心如明镜,可观自在,破世间一切虚妄。
观自在...
观自在...
他修行已至无求境界,不受俗尘所扰,算不算得观自在。
心绪似被投下一粒石子,一圈一圈地向外荡漾涟漪。
他抬手,抚摸着面前这棵高大的玉骨树,枝干凸起的纹路,冰凉的触感。他抓住指粗的树枝,突然用力扯断。
那一瞬间脊骨上连通大脑传来的痛楚,无异于用刀生生将他后背脊骨挖出。李云漆惨叫一声,他的脊骨开始向下蔓延,生长出根须。
脑海中冲出一阵嘶吼,‘赵晏衣,你毁了我’
耳鸣夹杂短暂的失聪,好似岐晏在耳边低语。
‘时间会抹平一切’
‘我恨啊...赵晏衣我恨啊’
‘太委屈...’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你居然站在那里看着我一个人受苦’
‘......’
脑子里疯狂回荡杂音,数百年来稳定的心绪裂出无数缝隙,气息紊乱,经脉不通。
虚境幻觉织一条弥天大网将他困住,他混沌其中,分不清真假。
李云漆僵立在原地,耳边隐隐有雷鸣,他仰头,口中无意识念叨。
“心若明镜,可观自在”
“…可观自在”
“观自在...”
他猛然顿住。
见全则真,见偏则妄!
他心早非明镜,受人愚弄,走偏路。
所观亦非自在,乃是幻影,而非解脱,是枷锁。
李云漆耳边浸血。
他依旧在梦中,在梦中观虚见。
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有人模糊了他的过往!
嘶吼声从天坑传来,他站在坑底,好似身上有千丝万缕连接着整座山系。
他反手后剪,奋力将长在后背的这棵树推开,将自己从这山中分离。
数百年来平静安宁的,无欲无求的心绪灰飞烟灭。
铺天盖地的委屈和痛苦,足以焚烧自我的恨通过神经感触传入四肢百骸。李云漆双眼逼红,尖叫声响彻山林。
他好似醒了过来,一股汹涌浪潮扑在他脑中,想让他睡过去。
这种熟悉的模糊感在他脑子里蒙上一层雾气,让人混混沌沌,难以分别自我。李云漆心中警铃大震。掌下化一片灵刃插入眉间。
鲜血顺着高挺的鼻梁流淌,地面发出轰鸣,仿佛压抑在地底的巨大怪物正在低鸣,方圆地界有了轻微的震感。
一抹灵光入天坑,李云漆满面血雾,看见来人,爆喝一声,夹杂喷薄的血沫。
“你害我!”
“你又害我!”
玉骨树迸发的灵流穷劫不尽,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灵蕴之源在他身上,与他难以分割。
但那棵树长在他的脊骨里,扎根在他血肉,让他与这座山死死缠在一起。
无论是大梦千秋印还是这棵树。
温和的,悄无声息的,无法被人察觉的。那个人慈眉善目地望着猎物沉浸其中难以脱身。
“岐晏——”
“你害我!!”
岐晏神色晦暗,方才回到天境山本想打坐定神。但他道心崩裂之势已势不可挡,隐有剑走偏锋,入魔之状。
根源就在面前,斩魔定神,此心分明!
霎时一道金光缠在岐晏腕间,神器现世,金鞭玉柄,山鸣兽俯。岐晏面无表情,一道有弧度的金光穿透李云漆胸口。
岐晏动作太快,李云漆来不及反应,表情凝固在脸上。胸口泄出大片大片的灵光,但体内的玉骨因为本能而开始迅速往地面扎根寻找土壤。
那模样诡异静谧,李云漆站在原地,眼神涣散。脊柱却像活了一样向大地探去根须,汲取养分,二者相伴相生,不分彼此。
正在此时,体内有些东西终于松动。岐晏乱窜的气息骤然平稳,蔓延的裂缝戛然而止。一缕气息从他眉间散出,落地后聚为人形,悄声落在一侧。
整片山系提供着巨大的养料,李云漆胸口的裂伤快速愈合。但岐晏手中金鞭乃他之前飞升时应感而召的神兵利器,那道伤口愈合后又快速撕裂,李云漆胸口留下一道金色无法愈合的缝隙。
许久,灵光散去,李云漆睁开眼睛,面色红润光泽。赵晏衣向他伸手,他好似看不见,敛目静立,周身灵场纯净,奇灵山鬼一般。
三个人站在坑底,岐晏紧紧盯着赵晏衣,周身萦绕着高寒不可触及的冷意。他语气轻而疏冷。
“扰我心神,阻我大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赵晏衣站在李云漆身侧,看一眼从他后颈插入的玉骨,冷冷瞥向岐晏。
“你剥了他脊骨。”
“是又如何!”岐晏势威并重,“他身份特殊,与天道牵扯。又有前尘因果在身,我将他禁于烘炉山,他日招祸,大可绞杀。”
“若非有你干扰,本不会节外生枝。”
赵晏衣站在李云漆身侧,“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明白。”
岐晏眼中冷漠,“错了,恰恰是因为我明白!凡尘嗔痴爱恨终究是过眼烟云,大道在上,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其中道蕴包容宏大,掩覆世间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