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知道。”
    楚衔兰轻轻喘息,点头,竟是连声音都哑了。
    他想起自己幼时蹲守在玉京阁门前的日子,那是整个太乙宗最高最冷的地方,天寒地冻,风饕雪虐,被同门戏称为清冷孤寂的牢笼,凡人不可靠近的仙府。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哪里是什么牢笼,分明是他心甘情愿,一头跳进去的深渊。
    “弟子也想……留在师尊身边。”
    仅凭这几个字,就让弈尘本已平静下去不少的反应重新翻涌,目光越来越炙热,太过浓烈的包裹了万千情愫,再也不是数九寒天。
    扣在楚衔兰下巴的力道微微加重,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他腿上摩挲,高大的影子将少年整个人罩住,一寸寸纳入自己的领地。
    弈尘俯身,慢慢重新贴了过去。
    楚衔兰顺从地闭上眼睛,长睫轻颤,感觉到那只腿上的手缓缓往上移动,一点点靠近后腰,顺着脊柱缓缓抚弄,探向……
    “——衔兰,换班啦!”阿月的声音从门外清脆响起。
    “……”
    楚衔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面皮火辣辣地烧的通红,慌里慌张应道:“我、我知道了!”
    啊啊啊啊,怎么把正事忘了!!
    他如今顶着先太子守卫的身份,也必须按着固定的班次轮番值守。
    一盏茶的功夫后。
    楚衔兰强装镇定地从屋内走出。
    阿月早就等得不耐烦,脚底板狂拍地板,见他心神不宁的模样,挑眉道:“动作这么慢干嘛,金屋藏娇了?沉溺美色了?被妖王派来的狐狸精迷住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对心虚的楚衔兰而言简直是死亡三连问。
    刀刀致命,一个也答不上来。
    有苦说不出,含糊应付过去。
    楚衔兰偷偷往衣袖的方向瞧了一眼,白色的尾巴尖尖晃来晃去。
    弈尘缠在他的手腕上。
    两人既要一起行动,突然多出个半妖不好对外解释,于是弈尘掩盖了气息,重新化作小白蛇的模样。
    楚衔兰一边跟着阿月往值守的方向走,一边暗中用心念传音与师尊细细交换信息。
    “师尊,您看这里的人和妖,也都是没有脸的吗?”
    “千年前的记忆幻象保存得未必完整,有些片段模糊也属正常,并无大碍。”
    楚衔兰进入幻象的时间不长,所见所闻大多围绕着先太子与指月真人,直到现在依旧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遇见了千年前的师祖。
    对于指月真人的过往,弈尘也知之甚少,目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慢慢探寻地灵送他们来此处的目的。
    楚衔兰暗中观察着身旁的阿月,从目前来看……这名先太子在师祖心中的分量还挺足的。
    就在这时,一阵不小的嘈杂动静突然从先太子居住的院内传来,原先还懒懒散散的阿月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冲入院内。
    “怎么回事?在闹什么?”阿月抓住一个值守的宫人问道。
    宫人脸色紧张:“好像是进贼了。”
    “贼?什么鬼,”阿月皱起眉,“太子殿下没事吧?”
    “没、没事。方才有守卫在卧房外值守,忽然看见里面闪过一道黑影,等我喊来其他人,就听见里面有东西倒了的声音,不过殿下很快就应声了,还特意叮嘱我们不必惊慌。”
    妖族宫殿戒备森严,又有阵法结界加持,哪来的贼?
    一行人立刻分散开来四处搜查,没找到什么异常的灵力波动,便回去向太子禀报搜查结果。
    卧房内灯火柔和,太子坐在床榻边对二人笑盈盈道:“我都说了没事,别这么紧张。”他自己也是修炼之人,且修为不浅,哪怕真的遇到危险也绝非毫无还手之力。
    阿月还是放心不下,郁闷地拉着楚衔兰在门口反复嘱咐了好几句,说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第185章 前尘幻象(5)
    “和平共处只是个幌子,妖王根本就没安好心!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咱们,殿下,咱们快离开这里,再晚就来不及了!”
    太子涵养甚好,为她倒了杯茶,眉峰轻轻蹙起:“别急,你慢慢说。”
    他们原定停留在北冥之境的日期为五日左右,南苍皇室拜访妖族本就是为表达和亲的诚意,整个修真界都在期待着天下太平,所牵连的不仅仅是太子自己而已。
    责任在身,若是贸然离开,也许会让先前所有为了两族和平所做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但阿月所带来的消息令人震惊。
    阿月本就只想随意探查摸清周围的地形,结果竟意外听到了妖王手下的讨论。
    他们先是嘲笑人族过于天真,主动把南苍太子送来和亲,分明就是羊入虎口,还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两族相安无事,简直异想天开。
    毕竟妖族的天性本就是弱肉强食,不像人族只想偏安一隅。
    “妖王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两族停战,这段时间的安分守己,全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族放下警惕,好暗中布局。妖王正在拉拢所有散落的半妖力量收归己用,目的是彻底拿下整个修仙界,统一北冥之境和南苍大陆,让妖族成为天地间的主宰。”
    阿月继续道:“殿下……他们还说,妖王他、他一直渴望着化龙!”
    楚衔兰心中一惊。
    真龙绝迹天地已久,是只存在于传说典籍中接近神祇的存在,哪怕在千年前也是如此。
    化龙?疯了吧。
    千年前的妖王要逆天啊。
    “那些妖将说,妖王心底一直认定蛇本就是蛟龙的原身,而他自身便是纯血蛇妖,血脉中藏着蛟龙的潜质……可他尝试了无数次都没能成功,”阿月越说越激动,“妖王对此事颇为在意,认为是因自身血脉还不够强大才没能冲破桎梏,所以才这般疯狂地繁育后代……”
    “殿下,全都是骗局!妖王想借天灵根的血脉繁衍最强大的半妖,让真龙现世!”
    正说着,突然一道闷雷轰鸣!
    紧接着,刀剑碰撞、灵力爆发、嘶吼惨叫声混在一起,许多道黑影落在院中,一团团血雾炸开,屋外已然大乱。
    “有敌袭!”
    “啊——!可恶的妖族!!”
    “保护太子殿下!”
    “不好。”阿月脸色骤变,第一时间反手拔出剑冲向屋外,刚出门就遇到一名试图闯入的妖族,少女眉目冷肃,手起刀落鲜血四溅,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院外的混乱之中。
    见此情景,楚衔兰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跟上去帮忙,可就在脚步挪动的瞬间,眩晕感突如其来,再一睁眼,眼前的场景已经变了。
    耳边极其安静,没有混乱的厮杀。
    楚衔兰背后都出了一层汗。
    他茫然往四面看了看,没有一丝光照,好像处于一个阴冷潮湿的牢狱,这时候,弈尘平静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脑海中:“感觉还好吗?”
    师尊的声音总能带来巨大的安全感,楚衔兰悬着的心安定了不少,连忙撩起衣袖低头看去。
    还好他们这次没有被分散。
    腕间的小蛇从袖口探出脑袋,蛇尾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抚,贴着肌肤传来一丝温度。
    楚衔兰抬起手,与小蛇圆圆的眼睛对视。
    “师尊,这里……还是千年前的幻象?”
    “嗯。也许幻象产生了波动。”
    楚衔兰摸了摸心口,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厮杀场面带来的激荡。幻象太过真实,哪怕知道是假的,也犹如在现世中真实存在一般……特别是听到师祖慷慨激昂的那番话,他都有点陷进去了,觉得相当气愤。
    “幻象重演无法逆转,”弈尘像是察觉到他心绪的起伏,轻声解释,“刚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千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我们不能干预幻象中的结果。”
    “也就是说,只能看着?”楚衔兰道。
    “不错。”
    虽然幻象中间缺失了一部分,但看着眼前阴森闭塞的牢狱,楚衔兰心中已然能猜出期间发生了什么。
    妖王觊觎太子身上的天灵根血脉,妖族人手必定早有埋伏,皇宫的人手想来也难敌众妖,现如今,太子估计也被关押在这牢狱的某处。
    千年前的妖王真阴啊。
    化什么龙,化条虫还差不多。
    楚衔兰恨不得左手撒糯米,右手拿雄黄酒驱驱邪。
    本以为两族间是诚心交好,结果还是设下连环套搞歪魔邪道,也难怪千年后的人妖两族关系一直好不起来,隔阂深重,彼此猜忌。
    人族主动示好,结果吃了这样的大亏,往后又怎么可能再毫无保留地去信任妖族呢?若不是当年那场惨烈的半妖之乱逼得人妖双方走投无路,不得不放下恩怨联手应对,恐怕两族之间的矛盾永远也无法化解。
    说起半妖之乱……楚衔兰皱了皱眉头。
    明明到现在为止,幻象里的半妖们都表现得十分正常,那戾气的根源到底在哪?半妖之乱又是如何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