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醒来,弈尘就又变回了那个不动如山的霁雪仙君。
    之前太过心急,魏烬还无暇顾及别的。
    此时疑点越来越多,总觉得哪哪不对劲。
    魏烬又想起,上次楚衔兰被机关傀儡抓走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情况……只是师父在乎徒弟,能屡次失态到那般地步吗?
    萧声声把头埋在萧还渡怀里呜咽:“哥哥,楚哥哥会好起来的,对吧?”
    “嗯。”萧还渡心里也不好受,轻轻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楚哥哥修好了霜天琴,是我们半妖的大恩人,整个桃花源上下都等着感谢他呢,”萧声声拿萧还渡的袖子擤鼻子,认真站起身说道:
    “我要去神灵殿给楚哥哥祈福,保佑他平平安安的,还要保佑他和霁雪仙君长相厮守,长长久久在一起不分开。”
    魏烬睁大了眼睛,“什么??”
    萧声声:“嫂嫂,有什么问题吗?”
    魏烬眼底神色很是一言难尽:“……”
    他额角青筋直跳,忍住在小姑娘面前爆粗的欲望。
    “我不是你嫂嫂。你刚才说……长相厮守、长长久久不分开,是什么意思?”
    “好的嫂嫂,”萧声声从善如流,两个大拇指贴在一起,“因为,那两个帅哥哥很般配,就像你和我哥哥一样,是那种关系嘛。”
    魏烬深呼吸:“……”
    “少说几句。”萧还渡赶紧把妹妹的嘴捂住。
    “萧还渡,我们是什么关系?”魏烬忽然问。
    对上那双漂亮上挑的眼睛,萧还渡莫名其妙就脸上一红。
    他的音量细若蚊呐,全然没有平日五大三粗的狂放,像小狗嗫嚅似的来了句,“师尊,其实,只要你愿意的话……什么关系都可以啊。”
    魏烬:“……”
    他心里没来由窜起一阵恼火,长腿一迈起身走出去了。
    “你怎么又把嫂嫂气走了?”萧声声目瞪口呆。
    萧还渡抿抿唇。
    从那夜之后,两人之间就维持着这样不冷不热的关系,甚至比之前还要僵硬几分。其实在得知魏烬深入禁地救自己的时候,萧还渡心中是相当欣喜感动的,可惜魏烬的态度始终没有软化,如此这般,又像冷水泼了下来。
    “他……还一直没有原谅我。”萧还渡对妹妹说。
    萧声声揪了一把哥哥的耳朵,“那哥哥道歉了吗?”
    萧还渡眼底微微黯淡,心想,离开太乙宗后,似乎在师尊面前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一直道歉,一直不断犯错。一直愧疚,又一直心存侥幸。
    他太害怕魏烬冰冷的表情,总会露怯,哪怕有天大的胆子也缩成一小团。总想着,只要道歉够多,只要姿态够低,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哥,你……真的喜欢嫂嫂吗?”萧声声顿了顿,心里这会儿变得就不确定了。
    楚衔兰与弈尘之间有堵外人无法涉足的墙垣,那是相互信任到极致,对彼此没有任何隐瞒,心甘情愿生死相随才会有的羁绊。
    可同样的感觉,她在哥哥和魏烬身上感受不到。
    萧还渡一怔,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萧声声的问题。
    于是萧声声又捧起萧还渡的脸,开口说道:“哥哥,声声最喜欢你了,你喜欢我吗?”
    “……你说呢?当然喜欢啊。”
    一下子,萧声声的表情变得相当生气,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撒泼似的大喊大叫:“哥哥呀!超级无敌大笨狼!”
    -
    “这里是我的灵药池,平时不会有外人进来,每日大约泡两个时辰即可,”巫医琳琅带着师徒二人往竹屋深处的药庐走去,“若有需要,任何事都可以唤我的药童来帮忙。”
    弈尘道:“不必。”
    琳琅张了张嘴,视线落在弈尘腕间的法印上,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楚衔兰的精神头是真的不太好。只一段路程的功夫,就缩在弈尘的宽袖里,又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见此,琳琅沉声道:“我认为此事归根结底,与他的灵根脱不开干系。”
    过往不是没有见过灵根被挖的修士,相比于其他人,楚衔兰的状况最为奇怪,不仅有天地之灵主动聚拢替他填补空缺,还能极好地容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天地灵气。
    天地灵气……
    琳琅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只因那概率太低太低,所以她之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此刻突兀冒出,令她不寒而栗。
    琳琅缓缓问:“霁雪仙君,你可曾听说过天灵根?”
    弈尘脚步微顿,“我知。”
    琳琅一字一句道:“楚小道友在体内没有灵根的状态下修行,本就违背常理。而他身边汇聚的金木水火土五种天地之灵,又恰好对应天灵根的特性。”
    “我先前一直以为,楚小道友幼年定是遭遇过不堪之事,才导致体内灵根被恶意损毁,实在令人痛心。”
    说到此处,琳琅话音一转,双眼微动,“事到如今,我有了另一个猜测——倘若他的灵根并没有被毁掉,而是被换走,一直存在于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呢?”
    第190章 他的衔兰
    弈尘一言未发,转头看向巫医。
    毁灵根与换灵根,属于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古往今来,修真界不乏险恶的心术不正之徒,挖取其他人的灵根移植到自己身上,以此窃取天赋与机缘。
    就连多年在桃花源闭门不出的巫医都知道,当今世道,世间仅存的天灵根,只有一位。
    琳琅一时间目光复杂地落在楚衔兰身上,转而又看向弈尘,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见相同的答案。
    南苍皇室的太子,季冉。
    琳琅把毕生所学仔仔细细回想一遍,才谨慎道:“结合楚小道友的状况,我推测……他体内仍有天灵根的灵韵残留,才会吸引五种天地之灵聚集。”
    “而夺走他灵根的人,想必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也许,对方感知到楚小道友体内灵根的即将重塑的征兆,认为天灵根有被夺回原主的可能,试图出手争夺,这才导致……楚小道友灵力不断外泄。”
    换做以往,桃花源德高望重的巫医不会把这种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推测说出来,但她发自真心想要帮帮这对互相扶持至今的师徒,为证实自己的想法,琳琅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
    掩藏在药庐深处的灵药池静谧无人。
    药庐的四面八方都被厚厚的布帘子遮挡住,灵气与热气都被很好的聚拢在池水里,一丝都泄露不出去。
    弈尘垂眸沉思,将楚衔兰轻轻放在池边的软凳上,俯身伸出指尖探了探雾气缭绕的水面,试过温度,才褪去少年周身的衣物,寻了一处平缓的池边将人重新抱起。
    而后,自己也踏入池中。
    楚衔兰全程没有反应,是真的睡过去了。
    他闭着眼任由弈尘随意摆弄,墨黑长发似瀑布般落入水中,有几缕蜿蜒的黑发贴在少年白皙的面颊,勾勒玉质金相的轮廓。
    片刻后,发丝被一只布满疤痕的手轻柔拨开。
    弈尘心想,也是。
    别说南苍皇室,这天下所有物华天宝、稀世奇珍,无一能配得上他的衔兰。
    蛇尾盘踞,充当靠枕垫在水池的最下方,托住少年的身体隔开冰冷石制的池底,弈尘把楚衔兰的脑袋侧过来,调整成靠在他的右肩的姿势。
    他不放心把弟子交给别人照顾,就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
    水雾升腾,楚衔兰苍白的面颊渐渐有了几分红润。
    几日间寸步不离守着毫无生气的弟子,弈尘想过很多,不止一次痛恨过自己的体温冰冷,连一丝温热都无法带给对方。冰系灵力也很寒凉,渡过去,不知道会不会让楚衔兰更难受,可他又不敢停下来。
    弈尘盯着少年眉下的小痣出神,抬指用关节无声无息蹭了蹭,楚衔兰的眼皮便微微动了。
    “师尊……”
    “嗯,为师在。”
    楚衔兰抬起沉重的眼皮,在混混沌沌间匪夷所思,自己怎么又睡着了,他靠在坚实的躯体上,熟悉的气息令他感觉很安全,又有点迷茫。
    “冷不冷?”
    “不冷。”哪里会冷,身上暖乎乎晕乎乎的。
    弈尘把他抱得紧了些,问:“还疼吗?”
    楚衔兰摇头。
    是真的不疼。
    晕倒那日丹田仿佛要被撕裂的剧痛消失殆尽,灵力外泄的感觉是一阵一阵的,刚才有,现在又停了,除了身体乏力软绵绵,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难受的地方。
    他心想,也是活久见。
    自己一天天的牛劲使不完,竟也有没力气的一天。
    直到被蒸腾的水汽呛得轻咳了一声,楚衔兰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和师尊身处何处,以及,半个身子贴着的触感是什么。
    瞳孔地震。
    其实在听见药浴几个字的时候,楚衔兰大概也许可能猜到师尊会亲自替他更衣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