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桩大事?
难道柳如欢不仅与妖怪勾结?
柳如欢是大师兄看重的亲弟弟,但资质不高,宗门内比他更好的人选,不是没有,妖怪为何专挑他?
柳如欢死前的青黑色光芒带着妖气,分明是要说出妖族目的,因契被妖气反噬而死,可那白瞳源自何处?
为何会化为浑天仪的形状,与师父的伤势呼应?
柳青旋看向几乎如泥塑木雕的大师兄,又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师父柳震,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密密麻麻地泛起。
大师兄,节哀!柳青旋快步上前,竟是将柳如欢接了过去,探出手便对柳如欢的尸体施展法诀。
柳如仪察觉不对,一把抓住师妹的手腕,血泪涌出,痛苦哀求道:师妹,如欢已死,他是叛徒不假,可他终究是我弟弟,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师父但我不能,不能让他死后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柳青旋看着大师兄这般模样,心如刀割。
她知道大师兄重情,此时已被打击得濒临崩溃,但正是这份亲情,蒙蔽了大师兄的判断,也几乎毁了他。
大师兄,他话语之间,有未尽之意,那浑天仪的幻影分明
青旋,住手。柳震忽然开口,他看了一眼柳如仪,眼中情绪复杂,叹了口气,道门中人,不得轻用搜魂之术。
但柳青旋的术法已成大半,令她得以瞬间闭目,共感柳如欢的魂魄之景。
下一秒,柳青旋愣愣松开手,众人以为她终于放弃了施展定魂术,却见柳青旋又施了一次,只是这一次,依然没有定魂成功的迹象。
没有没有!怎么会这样?柳青旋面露惊恐。
众人极少见柳青旋失态,柳如仪也被她的反应惊到,伸出手,按在柳如欢的尸身上,顺着柳青旋的灵气感知过去。
定魂闭目,其内空空如也。
并非身死道消时的自然逸散,而是彻彻底底的空。
修士的死亡,与凡人不同,魂魄即便离开,也会有一个短暂滞留的过程,才会逐渐融入天地或进入轮回。
如此突兀的消失,绝非正常!
但往生之景,在这短暂滞留的一瞬,却没有和魂魄一般消失。
世人临终时都幻想过的往生景象,在施法者共感时缓缓展现,那样清晰,只是这一次,看不到魂魄踏上往生桥而去
众人不解询问。
怎么了?
柳如欢的尸身,可有什么蹊跷?
我没有定魂成功!柳青旋颤声道,他体内,没有魂魄,只有那唔,噗!
柳青旋颤声回答婵长老们时,柳如仪面上露出了和柳青旋同样惊骇的神情,只是当他想要说出柳如欢体内异状时,便和柳青旋一样灵气逆行,痛不欲生,难发一语。
生死之间,轮回幻想,人魂与那妖化之躯的尸身,将那奇异的瞬间定格延长,得以让这对师兄妹窥得无上法力。
只是待长老们围过来伸手探查时,这一瞬已然过去。
天地法则,无上法力,寄生于此界,自从所有生灵死亡瞬间,编织的巨大幻境与认知屏障,就在这一刻,将柳如仪和柳青旋彻底笼罩。
*
生死之间,轮回幻象。凌波的头发肉眼可见的随着她的话语,开始枯白,苟活千年,世人夸我妙手回春,于生死之间,救得无数性命,为我奉香祈福,竟叫我获得一丝天地间感悟,获得积分纯粹的与生息息相关的愿力,可也因此,叫我瞧见一些,不该瞧见的东西。
一开始,老身只是有些好奇,想看看那些被窝就回来的人,她们的去处,是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
所有人死时,都会看见,她们心中预想的,轮回之景。
那是很短的一瞬
如同在肉身与魂魄间,布下幔帐,你不知道那魂魄,是真的踏上了奈何桥,去转生轮回,还是去了旁的地方。
作为春晖门医术巅峰之人,凌波一生救治过无数濒死之人。
她无数次将病人的神魂,从死亡边缘拉回,在这个过程中,她近距离、高频率得聆听了无数魂魄在生死边缘的呓语和碎片记忆。
千年时光,汇聚成她无法忽略的异常数据。
自她肉身彻底衰败,灵觉上升,进入天人五衰后,更是在神魂之间,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和敏感状态。
她竭尽所能,在死前,救更多的人。
让那些人活的更久些。
不断的义诊,义诊。
可就在这今日,她终于明白了那幔帐后是什么。
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凌波模糊地看到了那道从西南方向传来的,针对所有亡魂、冰冷而贪婪的吸力。
可惜这些,再今日之前,她都说不出来详细,光是想一想,便觉得灵气逆行,痛苦至极,如鲠在心。
如今的只言片语,仅仅吐露部分,便觉得本就不多的生机在不断流逝。
她不能在说下去,还没有未曾交代的事情要对面前人说。
柳姑娘,你的神魂不是有损,而是被你剥离,并未消散。只因说了几句生死往生,凌波本就憔悴的面容便转瞬透出青白,声音愈发轻了,山洞里的琉璃灯刻着摩尼花的图样,幽幽映照着凌波枯槁的面容,那颜色恰似褪尽了的花,满是灰败之色。
柳月婵察觉不妙,施展法诀,让凌波的气息顺畅一些。
老身,终究是无能了。凌波这次没有拒绝,只是气息越发沉重,如同枯枝的手指间,轻轻压着怀中一块玉牌。
凌波前辈,柳月婵露出几分悲色,轻轻靠着凌波坐下,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带着一种奇异的暖和抚慰之意,莫说无能,能得您这些日的照拂,已是月婵的福分,您不必再为我忧心了。
柳月婵的回答里没有半分对自身痊愈的执着,只有对眼前这垂暮老人耗尽心血报仇却无力回天的一份深切怜惜。
柔和的灵气源源不断、温柔地包裹着凌波,驱散着凌波身上越发深重的寒冷。
凌波靠在柳月婵清瘦却异常安稳的肩头,浑浊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缓缓道:这些时日,倒也写了些法子,聊胜于无我怀里的玉牌,你拿去,交给一个人吧。
我这一生,未曾收徒,身边之伴过一个小的,跟着学了几年医。凌波的眼睫缓缓覆下,那孩子灵性,或能救你。
柳月婵恭敬地应着,声音依旧低柔:不知前辈要我交给何人?
她叫元芝。凌波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笑,养了几只猴儿,调皮的很,许多年前来信,说在丽水镇,那孩子,喜欢温泉。她的气息更弱了,眼睫低垂下去,如今,不知了你便往那热气蒸腾处寻她,总是不错的。
柳月婵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前辈,我前些日子,恰巧拜访过丽水镇,元师姐与我二师姐柳青旋,乃是多年的好友。
凌波努力睁大眼睛,瞳孔中浮出几点微弱的亮光。
哦?那光在她浑浊的眼眸漾开,有缘。
我这一去,老人静默了一瞬,心里还梗着对王禄的仇。
也不知熊天善认出人没有,能不能坏一坏那人的盘算,唉认不认得出,又有什么办法呢,报仇我是不能够了。
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苍凉的遗憾和微茫到几乎可怜的期盼。
可若有一天,柳姑娘,若你听闻王禄死了,不拘是什么缘故死的凌波目光涣散得聚向虚空,她已看不清柳月婵的脸了,仿佛在对无形的命运嘱托,便劳你,去我坟前只会我一声。
琉璃灯盏里,灯芯噼啪一声爆响,凌波的头颅在柳月婵肩头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滑落下去,被一双手轻轻扶住
渡出的灵气,在冰冷的身躯徒劳地徘徊片刻,最终消散于无形。
玉牌缓缓飞入柳月婵手中,带着凌波残留的、生命最后的余温。
那只曾压在玉牌上的手,被轻轻摆在软塌上,无力的垂落,悬在床沿,静止不动了。意识如残烛轻烟,丝丝缕缕,构建出凌波预想的,生死之间,那属于她的,轮回幻象。
逆着时间的河流。
她又回到了太华莲宫。
宫女们聚在一起剥莲子,金灿灿的日光里,一池春水绿得醉人。
那时她还幻想着,公主能好好出宫来,与大家一起吃莲子,想公主笑时,池水随之波光粼粼的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