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鹿雅道君这般天资卓绝之人,越是明白真相,便越是不甘。
咫尺天涯,谁能甘心?
东西,都撤干净?前方鹿雅又问。
大长老忙道:回谷主,三日前已全数安置妥当。外头只留了几处空壳子,做做样子。
好。凌云宗失手,加之前阵子前我做了个梦,雾蒙蒙一片看不清楚,思来想去,实不利我。
前阵子谷主亲自出手,依着数十年前的测算,本该十拿九稳,谁知铩羽而归。回来之后鹿雅面上不显,大长老看得出那温和底下压着的不是恼怒,是警惕。
加之今日气运陡变,连预知都失了凭仗。
种种事叠在一处,不得不防。
风向有变,咱们继续藏一藏,瞧瞧这局势里究竟变了什么。
第225章
凌云山。
林子里有动静。
一双惊惶的眼睛出现了。
四蹄踏碎枯枝,一蓬蓬雪沫扬起,落下。
山峰上铲雪的女娃娃放下雪铲,朝着崖边走了几步,入得练气,她已能看很远了,瞧见一只小鹿从结界边缘闯入,好奇地扒着崖边的石头,探头往下看。
小鹿冲雪惊林,身后脚步声愈发清晰。
弓弦响。
箭擦着鹿身飞过,钉在树干上,嗡嗡地颤。
小鹿脚步不停,一头扎进更深的林子里,雪从树梢砸下来,盖不住猎人的喘息。
寻不得鹿,憨厚面容的猎人擦擦额头,脸蛋冻得红,眉头亦紧皱。
前头是仙人们的地界,追到此处,实在不敢再追,徘徊良久,叹息着离开。
又在偷懒!别看了,掉下去可怎么好,师姐可不管你噢。说话的人往崖边扫了一眼,崖边我扫,你的地儿,在那边呢
女娃娃回过头,笑道:师姐,你说柳师姐的结界咋这么厉害,分得清妖物和野兽。
这你就不懂了吧唐糖把雪铲往雪里戳了戳,倚着铲杆笑,师姐也不知道,阵法我学的头疼,半点学不下去。你要是感兴趣,我还有几分书,可以送给你。
雪落在她们身上,薄薄的,谁也不掸。
真哒?那我现在就要,回头师姐你又不认账了!
嘿!我什么时候不认了唐糖抓抓脸。
上回说好了帮你捡灵草就请吃糖的,师姐你就装糊涂!
那不是最近山里戒严不给出去嘛行行,你这就去我房里拿,就在进门第二个柜子里头,你翻翻,一摞写有阵法的便是。
女娃娃欢呼一声,雪铲往旁边一丢,蹦蹦跳跳往山下跑。跑起来嫌头重,把雪帽扯下,头颅散着热乎乎的白气,软而蓬的发丝瞬间便冻成一缕缕。
戴帽子!
身后传来一声喊。
小丫头没回头,跑得更快了。
唐糖见状,伸手掐诀,帽儿飞起来,朝着跳跃的小师妹头上盖,今儿风这么大,头疼有你难受的!
重嘛!
大大的雪帽被小手愤愤拉扯,唐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刚学扫雪时的日子。
你怎么没戴帽子?
捂着头好重。穿少了会很冷,穿多了,雪铲都要举不动了
下次要记得戴。
这帽子确实重啊,重这么多年了,她要不要跟长老提一句,改良一下呢?
想着想着,唐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早已过了戴帽子的时候。
重也戴上!
唐糖摇摇头,提高了声音,并指一勾,雪帽终于追上人,随即牢牢扣到小师妹头顶,师妹的嘟囔声只不去听,并指又勾了勾,把帽沿往下压了压,压得严严实实。
而那误闯结界的鹿,在结界边上徘徊了一会儿,忽将脖颈略略一伸,睫毛密密地开阖着,水汪汪的眼睛晕晕地转了一转,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人,替它挠了挠颈子。
树叶筛落一片细雪,化在小鹿的柔软皮毛间,又给什么拂去。
凌云宗石碑前,不知何人放了一坛酒,已被雪掩了一半。
寒山路远,扫雪的人也不曾看见人来。
雪又落了几场,那坛酒便再也看不见了。
*
西南。
张月鹿的蹄子在半空中蹬着,蹬得空气都起了波纹。
魔眼炸开,梳齿融毁。
它没有逃,只是不断朝着厄勒沙的方向弯下头,或许它的角就快点到了,可这样的想法,终究无法实现。
树影遮天蔽日。
阳光斑驳的碎在它的眼睛里。
很轻的噗一声。
张月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属于它的力量之源,自眼前滑落。
没有了鹿角,张月越发没了原型,模糊成一团漆黑丑陋的怪物。
万物将死,难免怏怏。
张月鹿的迷惘终于清醒,生死之间,属于它的轮回幻象,也正从那青面獠牙的巨门后招手。
不同于人类死亡的美好幻觉。
或许是距离西南太近,冒犯幽冥,作为妖怪的张月鹿,逆着时间,回到了它最绝望痛苦的一天。
西南的花白了又红,带走了张月鹿的性命。
那一晚白色的月亮变红,也足以叫张月鹿的泪水决堤般流下。
月亮的灵气断绝了。
它再也记不清哪片林子长什么菌子,哪条溪水几月有鱼,哪块石头底下藏着野兽的脚印。
嫩叶和苔藓不再清甜。
脑袋很痛,人肉闻着很香,可那时的人嚼起来是烧焦的泥,远不及后来软弹。
不多吃一点,痛苦难以平复。
为什么都要变红?
如果不变的话,它就能跟在那谁身后继续吃果子了。
变成骷髅的鹿头重重摔在地面,幽幽的黑洞里,映出亢金的怒吼,心月狐的嘱咐。
它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人。
可喊出来的,只是一声细细的、委屈的呜咽。
像小鹿。
一风消散,张月鹿化为飞灰,一块红色的石头骨碌碌落在地面,被摩尼树的枝条献宝似的卷起,递到了西南新任的圣女厄勒沙面前。
厄勒沙并无触碰,只是凝神看这石头,觉着似曾相识。
只是记忆里,这石头该是透明的。
她伸出一根指尖,一道红光照耀在石头上,削掉一小块烤了烤,那石头碎片的妖力抵抗着,随着妖力不济,缓缓变为透明。
红的月灵石?
厄勒沙皱眉,下意识想召出纸鹤,给柳月婵传个讯息。
手一抬。
放下。
将长槊掩于身后,厄勒沙站直身体,目光从四周惊魂未定的西南百姓身上缓缓扫过,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将气息调匀。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与柳月婵有几分相似。
或许下意识里,她也在学着心上人的样子,斟酌着措辞。
诸位不必惊慌,妖物已伏诛。
厄勒沙的声音不大,但能清晰地落在西南每个人耳中。
不再是往日那般张扬、恨不能让天下人都知晓自己作为的语气,而是温和从容,带着抚慰之意。
她甚至走到身旁一株摩尼花树下,伸手摘下一朵红花,簪在鬓边。
让那些周边见过她,曾以为她只是普通教徒的人知道,她不是什么带来惊涛骇浪的鬼怪。
是那个偶尔会在街边买一朵红花来簪的熟人。
吾名厄勒沙,已承圣女之位。
师从赫兰圣女多年,为隐者继任,与往年无异,只是早了些。厄勒沙语气愈发柔和,微微挺起胸膛,郑重许诺,西南有我,天塌不下来。
前圣女赫兰奴亦无恙,转任桫椤大长老。诸事如常,不必多想,三日后,举行新的继位大典,桫椤大长老会亲临。
说罢,厄勒沙转向身侧护法,语气从安抚转为吩咐,依旧不疾不徐,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去传我的令,即刻清查西南境内,看有无妖族余孽潜伏,被妖物所伤之人,送医馆让修士诊治,分文不收。损毁的屋舍,器物,一一登记,明宗弟子出工修缮,三日内恢复原样。
是!护法躬身领命。
说罢,厄勒沙有些意犹未尽,若是按照从前的她,难免觉得不够威风。可念及心中那人,又觉得如此处理已算妥当,很有个沉稳可靠的样子,花色骤变再变,前所未有,眼下还是安抚人心为先吧,妖物伏诛已是立威了。
在诸护法、教徒簇拥下,厄勒沙转身回宫。
那枚收好的月灵石,她决定亲自查探。
如今她成了圣女,在教内权限便更大了,待她整合西南的力量,得到更多情报,重塑根基,以月婵的性子,她一定能有机会再去到月婵面前,提供支援,共享情报,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