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五年,风调雨顺,国库充裕;后宫空置,省去无数繁文缛节;再加上今年又非科举大比之年,陈大人这个礼部尚书,当得可谓是清闲自在,不知愁滋味。
    刘三全脚步顿了一下,心中嫉妒的很,真是人比人得死。
    他整日跟在陛下身边,战战兢兢,揣摩圣意,应对各方,片刻不得松懈。
    再看看这位陈大人,逗鸟品茶,好不惬意。
    不过想到自己即将带到的圣意,刘三全又在心底笑开来。
    接下来这礼部,可是有的忙喽。
    刘三全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陈大人。”
    陈大人闻声,手指一僵,迅速从鸟笼里收回,转过身来。
    见到刘三全,他脸上悠闲的神色立刻收敛,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面孔,拱手笑道:“哟,刘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是陛下有旨意?”
    刘三全走上前,将手中的折子双手递上,同时压低了些声音:“陈大人,这折子,您接好。”
    陈昭立马接过来,打开折子一看,眼睛瞬间瞪大。
    刘三全满意的看着陈大人的反应,他站直身子扬声道:“礼部接旨,圣上口谕!”
    陈昭瞬间掀袍跪地,衙署内的其他官员也纷纷跪地。
    “微臣接旨。”
    “圣谕:此折交礼部速议。三日内,朕要看到具体的章程与安排。钦此!”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昭叩首。
    “陈大人,还有一句话,陛下让咱家带给您。”
    刘三全靠近过去,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笑眯眯道:“陛下说,此事机密,三日内,折子上的消息若泄露出去一个字……便要摘掉您的脑袋。”
    陈昭面色大骇。
    他下意识地朝后看了衙署内其他人一眼,抱着奏折的动作紧了紧。
    “请陛下放心,臣定然不负圣望!”
    刘三全嘿了一声:“陈大人明白就好,那咱家就回宫复命了。”
    “公公慢走。”
    刘三全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礼部衙署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众官吏便纷纷围了上来。
    “大人,陛下到底交待了何事?如此急迫?”
    “是啊大人,折子上写了什么?可是需要下官等出谋献策?”
    “大人……”
    陈昭已经将折子揣到了自己的袖子里,他望着面前如狼似虎围上来的熟悉面容,只觉他们都在觊觎他那颗被天子明晃晃悬起来的脑袋!
    “都安静!”陈昭厉声。
    众人纷纷噤声。
    他的目光在一众官吏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最侧方,一直沉默站着、并未急于凑上前来的青年身上。
    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苏文卿,两年前的新科状元郎,因一年前在翰林院一篇诏书得了陛下眼,被破格提拔入礼部。
    家境贫寒,一身傲骨,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裙带关系。
    陈昭这会儿在心里暗自评估,这人可用。
    “苏郎中随本官来,其他人都回去忙自己的事儿吧。”
    “今日之事,未经允许,不得私下议论打探,违者严惩不贷!”
    他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 整了整官袍,看了一眼苏文卿,示意他跟上,随后便转身朝衙署后堂快步走去。
    苏文卿清俊的脸上神色未变,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洗的发白的衣衫袖口,抬步跟上。
    后堂。
    光线幽暗,空气里弥漫着更陈旧的书卷气息。
    陈昭将折子递给苏文卿。
    “苏郎中,你先看看。”
    “陛下口谕,切勿外传,否则砍脑袋。”
    苏文卿依旧面色平静,他拿起折子,动作不疾不徐,似乎“砍脑袋”三个字并未在他心中引起任何波澜。
    陈昭不由得面露赞赏。
    奏折正是陈昭前些日子上禀的,他几乎是每月都例行提上这么一份。
    五年了,从来都没有得到天子的搭理。
    他也不急,反而乐得清闲。
    要知道先帝后宫近百人,光是这仪式那典礼,就让他忙的天天脚不沾地。
    如今后宫空置,这些繁文缛节少了九成。
    然而,有了今日这批折却不同了。
    苏文卿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折子末尾那个新鲜刺目的朱批上——允。
    “大人可知,陛下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苏文卿合上折子问。
    陈昭始料未及,不由的一愣。
    好问题,当真是个好问题。
    既然要选秀,可不能连选男还是选女都不清楚。
    “待本官明日找个机会,问问陛下。”
    “好。”苏文卿颔首。
    只是他垂下桌下的手紧紧的攥着膝头的布料。
    选秀,那人要选秀了……
    “这三日你随本官回尚书府,待三日后再回自己府中。”陈昭又道。
    陈大人这是要将苏郎中“软禁”在眼皮子底下,确保消息不会走漏。
    “是。”苏文卿垂下眼帘,低声应下。
    他如今孑然一身,去哪儿都一样。
    紫宸殿,偏殿。
    楚翎半靠在枕垫上,刚刚喝下今日第二次的汤药。
    他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侧殿的门。
    楚翎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竟然妄想天子会主动来看他。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天子日理万机,昨夜刚经历刺杀,要安抚朝野,要统筹国政……
    怎么可能还记得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伤患。
    理智一遍遍这样告诫自己,可他的目光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投向那扇门。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不合时宜的妄念。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了不同于寻常宫人的脚步声。
    随后,刘三全的通禀声响起:“陛下驾到——”
    楚翎猛地睁开眼,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陛下来了!
    沈隽之踏入偏殿,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榻上。
    楚翎正半撑起身,似乎想要行礼,却因动作牵动伤口而眉头紧蹙,脸色愈发苍白。
    第11章 他不仅能以色侍君
    “不必多礼。”
    沈隽之的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
    他几步走到榻边,抬手虚虚一按,制止了楚翎的动作,“躺着吧。”
    楚翎依言躺下,目光却无法从天子的脸上移开。
    沈隽之的面色比平日略显疲倦,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他站在榻边,保持着适当的君臣距离。
    “伤势如何了?可还疼得厉害?”沈隽之问道。
    “回陛下,太医用药及时,已……已经好多了。”楚翎的声音有些低哑。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疼痛……尚可忍耐,谢陛下关怀。”
    “陛下……昨夜受惊,龙体可还安好?”他小心翼翼的问。
    沈隽之的目光从楚翎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肩头隐约透出药渍的纱布上。
    “朕无恙。”
    “倒是你,”他顿了顿,“需得仔细将养,莫要留下病根,平白损了……一身好筋骨。”
    没等楚翎细想,沈隽之已移开视线,转向一旁侍立的刘三全。
    “去将朕前日得的那盒雪山参膏取来。”
    刘三全连忙躬身应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楚翎闻言,怔了一瞬,忙道:“陛下,此等贵重之物,属下……万不敢当。”
    雪山参膏乃是疗伤圣品,极难寻觅,宫中存量恐怕也寥寥无几。
    “既是赏你的,便受着。”
    沈隽之重新看向楚翎。
    “你的伤是为朕所受,用些好药也是应当,难道朕的安危,还抵不过一盒参膏?”
    这话说得重了,楚翎心头一紧,嘴边所有推辞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属下……谢陛下隆恩。”
    沈隽之没再说话。
    很快,刘三全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羊脂玉盒回来了,盒身透着莹润。
    沈隽之接过,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色泽温润、香气清冽的膏体。
    他没有假手他人,而是亲手将玉盒递到了楚翎面前。
    “每日敷用,不可懈怠。”
    楚翎的手微微颤抖,他接过玉盒双手捧着。
    “是……属下谨记。”
    沈隽之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动容的波澜。
    “你好生休息,朕还有政务要处理。” 沈隽之转身欲走。
    “陛下!”楚翎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隽之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楚翎对上他的视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只能嗓音干涩道:“陛下……保重龙体。”
    沈隽之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嗯。”
    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外,偏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