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悬光闭上眼。
“……臣想要。”
他顿了顿。
“想要陛下回京之后,记得按时用膳。”
沈隽之怔住。
“想要陛下不要总批折子到深夜。”
“想要陛下——”
萧悬光望着他,一字一字道。
“好好的。”
沈隽之有些泄气,又有些失望。
他觉得答案不该是这样。
“……就这些?”他问。
萧悬光点头。
“就这些。”
沈隽之站起身来,朝萧悬光伸出手。
“起来吧。”
萧悬光抬手搭在他的掌心,借着力道起身。
沈隽之握了握他的手,松开。
“军饷不够,下次跟朕说。”
“大胤绝对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国征战的士兵。”
萧悬光欲言又止。
“嗯?”
沈隽之好似格外的有耐心。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这会儿就是非常有耐心。
既然他已经窥见了萧悬光的心思,那么他便一定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想知道,面前这个跟随他陪伴他十年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知道,权倾朝野、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到底是有什么诉求是不敢跟他明说的。
难不成他想要造反?
沈隽之狐狸眼中的眸色深邃。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转了一圈,竟没激起半分怒意。
他只是觉得有趣。
假若萧悬光真的想要造反,会是什么样子?
这人会如何布局?会如何发难?会在哪一天、哪一个时辰、用哪一种方式,站到他面前?
沈隽之想着想着,唇角竟弯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害怕。
不仅不害怕,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悬光。”
沈隽之靠近过来,抬眸间眼波流转,盛着笑意。
“无论你想要什么——”
他慢悠悠道,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又像陷阱。
“朕都会满足你。”
当然不是什么都会满足,骗萧悬光的。
以前他都是这样套他的话,屡试不爽。
从皇子到天子,这一招他用过无数次。
每次萧悬光都会上钩。
每次都会老老实实把心里话倒出来。
萧悬光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望着那双盛着万千风情的眼睛。
心跳如擂鼓。
血液奔涌。
那句 “臣想要陛下”,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最后关头,他还是克制住了。
喉结滚动,掌心紧紧的攥起。
“臣,谢主隆恩。”
“啧,无趣。”
沈隽之失望的后退一步。
“走吧,回京。”
萧悬光苦涩勾唇,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跟上。
……
沈隽之回宫后,先是去了一趟御书房。
在沈隽之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刘三全像是见到救星一般。
“陛下!陛下,您终于回来了!”
刘三全噗通一声跪在沈隽之面前,膝行两步,就差抱着他的腿抹泪了。
“怎么了,暗一出什么纰漏了?”
离京这些日子,都是让暗一易容成他的模样代替他上朝。
暗一同他身形相似,自幼便作为他的替身培养,无论是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调,还是批奏折的笔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按理来说,应该不会被认出来才对。
“不,不是。”刘三全摇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
“暗一那边一切顺利,没人认出来!”
沈隽之挑眉。
“那你哭什么?”
刘三全仰头望着他,眼眶红红的。
“奴才……是奴才想陛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哽咽了几分。
自当年陛下走出冷宫起,他便跟在陛下身边伺候。
眨眼间八年的时间就过去,他还从来都没有跟陛下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
“陛下离京这些日子,奴才日日提心吊胆,夜夜睡不着觉,生怕陛下在外面出什么事……”
“还有那些朝臣,天天来问陛下龙体可安,奴才得一个一个应付过去。还有那些侍君,隔三差五递请安折子,拐着弯儿打听陛下的行踪……”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沈隽之垂眸望着他,瞧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不免有些失笑。
心口又泛起一丝软软的暖意。
“……行了。”
他伸手,把刘三全从地上拉起来。
“朕这不是回来了吗?”
“下次带你去。”
刘三全一怔,随即又红了眼眶。
“奴才不敢,奴才哪有那个福分……”
“朕说带就带。”
沈隽之转身,朝御案走去。
“这半个月的奏折,都在这儿了?”
刘三全连忙跟上。
“是,都在。紧要的留着等陛下御览,不紧要的暗一已经处置了。”
沈隽之在御案后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奏折。
他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那些侍君呢?”
刘三全微微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躬身答道:
“回陛下,诸位侍君这半月都安分守己,除了……喜欢找机会向陛下请安。
“明昭君每日由陈太医施针,腿疾有所好转,已经能在扶架上挪几步了。”
沈隽之翻折子的手微微一顿。
“能挪几步了?”
要知道,这些年赵清宴的腿不是没有被悉心医治过。
长公主请遍了天下名医,太医院轮流会诊,各种珍稀药材流水般送进世子府。
可从来都是没什么效果。
太医们都说,能保住这双腿不继续恶化,已是万幸。
这才入宫几天?
就能走路了?
第46章 陛下不召见臣,是厌弃臣这条狗了吗?
“是。”刘三全应道,“陈太医说,照这个势头,再调养半年,明昭君或许真能好起来。”
沈隽之沉默片刻。
“……很好。”
他说。
然后继续翻折子。
刘三全立在一旁,小心翼翼觑着他的神色。
“陛下,”他试探着开口,“您可要翻牌子?”
沈隽之抬眸看他。
“你觉得呢?”
刘三全嘿嘿一笑,低头道:“奴才不敢揣测圣意。”
“只是……诸位侍君这半月都盼着呢,日日伸长脖子等着陛下召见。”
沈隽之没有答话。
刘三全也不敢再问。
就在这时候,有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启禀陛下,殿外苏侍郎求见。”
苏文卿?
沈隽之翻折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召他进来。”
“是。”
小太监退下。
刘三全很有眼色地退到一旁,垂首恭立。
不多时,一道绯色身影踏入御书房。
“臣,苏文卿,参见陛下。”
“免礼。”
沈隽之的目光落在苏文卿的脸上。
半月不见,苏侍郎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愈发分明。
“苏爱卿求见,所为何事?”
沈隽之收回视线。
苏文卿喉结滚动,上前两步站在御案前,身体都抵着了桌子。
这明显是一个逾矩的行为,沈隽之却是没有阻拦。
苏文卿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沈隽之。
“这些日子……陛下为何都不愿见臣?”
“这半月来,臣日日在御书房外求见。”
“晨起一次,午后一次,入夜一次。”
“可陛下——”
他顿了顿。
“从未召见过臣一次。”
那夜之后,除了上朝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天子。
他回到府中,夜夜梦中都是他的模样。
他渴望靠近他,想要对方再宠幸他一次。
沈隽之抬眸,望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苏文卿,朕以为你很聪明。”
“朕没有召见你,难道还召见过别人?”
沈隽之后背靠在椅子上,调侃道。
苏文卿一愣。
他竟是从未注意到。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确实如此。
“臣……”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侍郎。”
沈隽之慢悠悠开口。
“臣在。”苏文卿下意识应道。
“你这副样子,”沈隽之歪了歪头,“是在怪朕吗?”
“臣不敢。”
“不敢?”
沈隽之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苏文卿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