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崇仪转过头,看着他。
    “郑副统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郑韩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服,纪崇仪哪里不清楚他的想法,于是主动道:“要切磋一场吗?”
    郑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弯起唇角。
    他伸手解下佩刀,放在一旁,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
    郑韩完败。
    他不服,所以提出了再比划一场。
    纪崇仪没反对,郑韩再次完败。
    连续十场之后,郑韩躺在擂台上,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大太阳。
    心想他确实是没那个官运吧。
    他服了。
    纪崇仪走到他身边,朝他伸出手。
    “郑副统领,我不是来抢你的位置的。我是来和你一起,守住这座宫城的。”
    郑韩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握住。
    掌心相贴,粗糙的茧子摩擦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多多指教。”郑韩说,声音有些发涩,但比方才真诚了许多。
    纪崇仪手上用力,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力道沉稳。
    “嗯。”
    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别的,只是拍了拍郑韩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目光扫过周围鸦雀无声的禁卫军士兵,沉声道:“继续操练!”
    “是!统领!”
    不知是谁带头,众人轰然应诺,声音比之前整齐洪亮了数倍。
    御书房。
    沈隽之正在批折子,刘三全进来通传:“陛下,禁卫军那边传来消息,纪统领和郑副统领在演武场切磋了。”
    沈隽之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结果呢?”
    “纪统领赢了,十场全胜。”
    沈隽之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批折子。
    片刻后,他又吩咐道:“让太医给他俩都检查检查,送些上好的金疮药过去。”
    “另外,从库房取些梨花白,赐给禁卫军,就说是赏他们今日操练辛苦。”
    “是,奴才这就去办。”刘三全乐呵呵应下。
    只是他刚走到御书房门口,便瞧见外面站着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南陵质子是怎么进宫的?
    南霁云对上刘三全视线的时候,手握拳状放在嘴边轻咳一声。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
    刘三全招呼都没跟人打一个,直接转身回了殿内。
    南霁云瞧着这奴才慌张的背影,眸底划过一抹深思。
    这么怕他做什么?
    他如今在世人眼中,不过是个朝不保夕、体弱多病的南陵弃子。
    殿内,刘三全小声跟沈隽之禀报:“陛下,南陵质子在外求见。”
    沈隽之朱笔一停,抬眸看过来。
    “哦?谁放他进宫的?”
    刘三全摇了摇头:“奴才不知。”
    “奴才这就去查!”他紧接着道。
    沈隽之抬手:“查自然要查,不过,人既然已经到了门口,先让他进来。”
    他倒要看看,这位南陵的质子殿下,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是。”
    刘三全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南霁云走了进来。
    他走路的步子很慢,很轻,像是在节省体力。
    他走到御案前,撩袍跪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南霁云,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哑,像是嗓子不太舒服。
    但沈隽之更关注的,是他口中的那个“臣”字。
    要知道,宫宴那天,这人可是自始至终都没有称臣。
    沈隽之自然不着急,南陵掀不起风浪,他有的是时间跟南霁云周旋。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俯身称臣了?
    至少在名义上,他是将自己置于大胤朝臣子的位置。
    计谋?还是试探?
    沈隽之眼底划过一抹玩味。
    他看着南霁云,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南霁云跪在地上,低着头,姿态恭顺而卑微。
    “不知质子是如何进宫的?”沈隽之问。
    南霁云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昨日臣受邀前往长公主府,长公主殿下仁善,见臣体弱,久居使馆难免寂寥,再加上臣与长公主早年在南陵的情分,便与臣多聊了几句。”
    铺垫了这么多,南霁云又道:“臣有幸在长公主府得到了一块入宫令牌。”
    呵。
    沈隽之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
    这个南霁云。
    原来今日是挑拨离间来了。
    沈隽之没问那块令牌他是怎么在长公主府得到的,横竖不是长公主给他的。
    对方的目的,便是要他误会是长公主给他的。
    沈隽之不问,假装被他引导。
    “原来如此。”沈隽之的语气有些冷。
    在南霁云看来,这位大胤天子,怕是已经猜忌上长公主了。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御案后的人脸上。
    这人就算生气,依旧是美的不可方物。
    第150章 质子如果不介意,可以住在钟粹宫旁边的清漪阁
    “陛下可是生气了?倘若陛下不愿意,臣这就将令牌还回去,并向长公主殿下请罪。”
    南霁云下意识的放轻了声音,仔细听去,似是有种诱哄的味道。
    他这话说得极为漂亮,看似体贴君心,主动退让,实则以退为进,坐实了“令牌来自长公主”这件事。
    沈隽之压根没搭理他这句话,只是道了一句:“质子别跪着了,起来吧,赐座。”
    南霁云不满意对方的忽视,但又不好发作。
    他只能默默的憋在心里。
    “谢陛下。”
    “朕还没问,你今日来可是有事?”
    南霁云勾了勾唇:“自是有的。”
    “说来听听。”
    沈隽之后背靠在龙椅上,目光望向南霁云,一副要认真倾听的模样。
    这让南霁云心中一阵欢喜。
    试问谁被对方那双漂亮的狐狸眸子专注的看着,能完全无动于衷呢?
    至少他不能。
    “臣想问问,陛下托人寻找臣弟弟一事,可否有进展了?”
    沈隽之略微思索,便道:“是朕考虑不周,忽视了质子寻弟心切,后续关于这件事的进展,朕派人随时同步告知于你,必不让质子空悬忧虑。”
    “臣,谢陛下关怀。”
    南霁云再次起身,想要行礼,被沈隽之抬手虚虚一按止住了。
    “坐吧,你身子弱,不必多礼。”
    “除了此事,质子可还有别的要事?”沈隽之又问。
    南霁云重新坐下。
    “臣确有一事,心中思量已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隽之觉得跟南霁云沟通有些费劲,这人真的表演的有些过头了。
    “既已开口,但说无妨。”他按捺住性子。
    南霁云眸底划过一抹笑意,他觉得大胤天子这副强忍着脾气的模样,有种别样的生动。
    若是能将这人揽在怀里,逗弄一番。
    看他卸下帝王威仪,面红耳赤地朝自己发火,或是露出其他鲜活生动的表情……
    那光景,定然美极了。
    想到这里,南霁云只觉得浑身的气血有些不受自己控制。
    他连忙垂下眼帘,定了定心神,说道:“陛下,臣这两日住在驿馆之中,虽说衣食无缺,陛下也多有照拂,但……终究是客居异乡,举目无亲。”
    “馆中虽有人伺候,却无人可交谈。长日漫漫,唯对四壁,实在……无聊的紧,也易烦闷,于病体修养恐也无益。”
    说到这里,南霁云顿了顿,观察着沈隽之的反应。
    “臣……斗胆,想恳求陛下恩典。”
    “不知陛下……是否能安排臣暂住宫中?哪怕只是一处偏僻狭小的宫室亦可。宫中规矩严谨,环境清幽,更有太医可随时照应臣这破败身子。”
    “而且……”
    他抬眼,目光清澈地望向沈隽之:“若能在宫中,臣或许……还能偶尔得见天颜,与陛下说说话。”
    呵。
    沈隽之心中冷笑。
    这是只狐狸。
    竟然直接提出要住进宫里来。
    “哦?质子想住到宫中来?”
    沈隽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御案上。
    “宫中规矩繁多,约束亦多,远不如驿馆自在。而且朕平日政务繁忙,恐怕也无暇时常与质子说话解闷。”
    南霁云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但他既然开了口,便没打算轻易放弃。
    他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黯然,但很快又强打起精神。
    “臣不敢打扰陛下处理朝政,只需一处能遮挡风雨的僻静宫室,能让臣偶尔在御花园僻静处走走,看看宫中的花草树木,感受些许生气……臣便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