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回到寝殿的时候,便听见她跌倒的声音。
    时候到了。
    差不多该给她吃药了。
    她很乖,熬到这个时候也没要下山的意思。
    所以那日真的不是去找人,只是纯粹去找衣服的。
    她没骗他。
    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长空月胸腔之中震动满溢,他低下头,仔仔细细望着手里的白瓷瓶,至今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给她服用。
    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狐王给的解药就一定是真的吗?
    缠情丝若那么好解,也不会成为青丘秘药。
    万一解药有什么问题,害得她情况更差怎么办。
    届时毒发都是最轻的,若是有碍性命,下场便难以收拾。
    长空月没办法完全相信人,也就无法心无芥蒂地果断给她解药。
    听着一墙之隔的低泣和煎熬,为了保持清醒,她大约开始拿头撞床了。
    咚。
    咚。
    咚。
    长空月立刻收了瓷瓶,眨眼间就到了棠梨身边。
    她额头已经撞出了伤口,血渗出来,与汗水混合在一起,看起来可怜极了。
    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棠梨茫然地望过去,瞧见了……
    熟悉的面具。
    是他。
    不对。
    怎么会是他。
    这里是寂灭峰,怎么会有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棠梨呆住了,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发现身边人未变换,还是存在,还是这个人,她瞬间将人推开。
    “你!你怎么上来的?!”
    她想大声喊师尊来抓变态,可想到自己的状态,以及她和他那些事,又有些难以启齿。
    师尊那样一个清风明月不染尘埃的人,让他看见这么难堪的画面,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棠梨压抑着声音,控制着岌岌可危的理智,喘息着指着大门道:“不管你是怎么来的,现在都马上离开,我不需要你。你若不走,我就喊师尊来了,我师尊你肯定知道是谁,怕死你就快点走。”
    她觉得自己的气势很强盛,很吓人,但其实一点都不。
    她气息不稳,声音很小,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
    可她的眼神那么坚定,哪怕毒入骨髓,快不行了,在看到人形解药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要就范的意思。
    长空月隔着面具面对她,听她口中提起他来,形容不出心底是什么感受。
    他用刻意变换的声线缓缓道:“你不想解毒了吗?”
    是啊。
    不想解毒了吗?
    想死吗?
    他现在在这里,是这个状态,已经说明了某种意义。
    他可以帮她解毒。
    用他的身体。
    她的心意他已经感受到了。
    接下来发生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我走了,你会死。”
    他一步步往前,棠梨就一步步往后。
    那日明明是她做了尹志平,可今日好像小龙女反客为主,要把她这个尹志平给大卸八块了。
    棠梨汗如雨下,用力咬唇,唇瓣都咬破了,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想到自己身在何处,她对这单薄的墙壁没有任何的信心。
    若真在这里发生什么,万一师尊可以听见……不行。
    绝对不行。
    死也不要这样。
    棠梨瞪大眼睛望着步步紧逼的长空月,咬牙说道:“不要。”
    “我不要,死也不要,你快点走,不然我就叫师尊过来了!”
    长空月停住脚步,垂眸望着她难捱的模样。
    她简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浑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发丝也贴在脸颊上。
    好可怜。
    像是落水的小狗,奄奄一息,长睫扑腾扑腾,眼底都是委屈。
    明明都这样了还要拒绝。
    承诺了天长地久便如此遵守。
    长空月明明没中毒,却好像跟着她一起呼吸凌乱了。
    “帮你解了毒我便走。”
    “不必老拿你师尊来吓我,你若敢告诉他早就说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突然看见她提着一把菜刀。
    “你说得对,我确实羞于启齿,不敢告诉师尊此等污言秽语,他那么纯洁,我不想脏了他的耳朵,也怕他会因此不要我了。”
    棠梨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神思混沌道:“我也能理解你来这一趟或许是好意,但我确实不需要。你再做更多,好意便成了恶意。”
    “你能登上寂灭峰,修为一定不凡。我杀不了你,但可以解决我自己。”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自杀。”
    她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宣告着。
    ……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长空月觉得他的破绽已经够多了。
    刚才那句话他甚至都忘记改变声线了。
    她若还有精力思考,就会知道他到底是谁。
    可她没有办法。
    毒发入骨,她凭着筑基的修为坚持那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
    额头伤口的血顺着脸颊滑落,让她潮湿的脸庞充斥着血腥的惨烈美意。
    长空月喉结滑动,很想告诉她,可以了。
    不用再坚持了。
    做到这一步,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已经可以了。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
    他定定看她许久,身影在她面前缓缓消失。
    棠梨望着他所在的位置重新变得空荡,手中菜刀立刻没力气继续拿下去。
    她跌倒在地,靠着墙壁急促地喘息。
    委屈与痛苦侵入理智,她无声地落泪,狼狈而脆弱地望向提前准备的菜刀。
    刚刚就差一点,她就要忍不住拉住那个人的手了。
    就差一点。
    太危险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了,明明之前不在乎的,但现在就是不行。
    他找上门来更不行。
    隔壁就是师尊,她绝对不要在这里和别的男人做任何事。
    所以……好像一直以来介意的,都是长空月。
    因为有了长空月,所以不希望有别人。
    很奇怪不是吗。
    长空月是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一直以来都真心把他当做父亲来看待。
    是药物原因吧。
    药物驱使她开始变得没伦理没道德,连亲爹都敢肖想了。
    果然还是没底线没节操的限制文啊,为了炖肉可以无所顾忌地发展一切,越是禁忌越是恶劣越是要搞是吧。
    不会让你得逞的。
    棠梨咬唇拿起那把菜刀,盯着刀刃半晌,还是没下手。
    怎么办。
    再熬一熬吧,她死了是一了百了,可师尊怎么办。
    至少要苟到两年后他中毒的时候。
    不能丢下师尊一个人。
    女主压根没打算阻止他中毒。
    棠梨泪水流得更凶,她最终扔了菜刀,捂着脸啜泣起来。
    忽然,微凉的风带着熟悉的冷香拂过鼻息,她浑身一凛,捂着脸的手很快被拉开,熟悉的手指将她的手缓缓握紧。
    棠梨迷茫地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脸。
    潮湿的目光黏腻地描绘他的脸,一寸不落地将他完全看清楚。
    是师尊。
    是长空月没错。
    活生生的长空月就在眼前,不是任何别的人。
    棠梨眼泪一涌而上,委屈地扑进他怀中,整个人如坠落的蝴蝶,轻盈的身体完全挂在了他身上。
    “师尊。”她哽咽着诉说她的委屈,“师尊,我、我……我肚子疼。”
    怕那些“污言秽语”脏了他的耳朵。
    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是说肚子疼。
    在她心里他是多干净的人。
    若知道他不是那样的,她又会多失望。
    长空月低下头,托着她的臀将她好好抱起来,任由她靠在他怀里,掠夺他身上的所有凉意。
    “别怕。”他沙哑而压抑地低声说,“师尊不会不管你。”
    第31章
    现在要怎么办。
    棠梨靠在长空月怀里, 六神无主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张口就来了个“肚子疼”。
    除了肚子疼,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目前的样子。
    但肚子疼也会被拆穿的吧。
    长空月他修为高到那个地步, 她是不是真的肚子疼, 有没有在撒谎,他一看就知道了。
    可棠梨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完善自己的谎言了。
    看见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时,她尚且还能保持理智。
    可看见了长空月, 那理智立马就坐着复兴号跑了。
    她人赖在他怀里, 听他让她别怕, 说起不会不管她,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不想哭的。
    这显得很没出息。
    但好像被药性搞得泪失禁了,一直不停地掉眼泪。
    实在太羞耻了, 这样怎么行呢,振作一点啊棠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