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黎没应声,只是把最后一点巧克力放进嘴里。
    楚辞也不介意,继续说:“我可能要在这儿待几个月。平时没事的话,我能来找你玩吗?”
    “你给我当向导,带我在寨子里转转,或者去山里走走。作为回报,我给你带城里好吃的,怎么样?”
    这次阿黎看了他好一会儿。
    墨绿的眼睛像两潭深水,静静地映着楚辞的脸。
    久到楚辞几乎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下一个话题时,阿黎才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像羽毛落地。
    但楚辞听见了。
    他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又上来了。
    看吧,他就说,没人能抵抗他的热情攻势。
    之前追那个裴清,不也是靠死缠烂打和砸钱砸出来的机会吗?
    “那就说定了!”
    楚辞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先回去了,团队那边估计要找我。明天...明天我再来找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
    阿黎抬起头。
    墨绿的眼睛映着天光,静静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细细的金粉。
    楚辞又有点看呆了。
    然后,阿黎点了点头。
    “.........”
    足足愣了三秒钟,楚辞才反应过来,笑意跃上眼角眉梢。
    兴奋的冲他挥挥手,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脚步轻快,连带着看周围的景色都觉得更顺眼了。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阿黎还坐在那块石头上,背影清瘦,融在苍翠的山色和朦胧的水雾里,像一幅静止的、随时会消散的画。
    阳光在他身边勾勒出模糊的光晕,那些飞舞的水沫闪闪发光,让他看起来不似真人。
    楚辞心里那股痒劲儿又上来了。
    好看。
    真的好看。
    而且和之前追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再怎么装清高,眼里总有欲望。
    或是对钱,或是对权,或是对他背后楚家的资源。
    他们的拒绝是筹码,是欲擒故纵,是等着他开出更高的价码。
    可阿黎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山泉水,看他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飘过的云。
    这种纯粹的、不染尘埃的美,这种完全不在他认知范围内的疏离,实在是太勾人了。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明天带点什么来?
    巧克力他好像喜欢,多带几盒。
    还有没有别的零食?
    薯片?果冻?饼干?要不带点可乐?
    年轻人哪有不喜欢可乐的。
    对了,还有驱蚊液。
    山里蚊子多,阿黎那细皮嫩肉的,被咬了可不行。
    楚辞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第4章 异类
    回到住处时,团队已经回来了,正聚在一楼临时充作会议室的堂屋里开会。
    桌上铺满了各种图纸、样本袋和仪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泥土的混合气息。
    李经理看见他推门进来,从满桌的资料里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打招呼:“楚少逛得怎么样?寨子里风景不错吧?”
    “挺好。”
    楚辞随口应道,目光扫过那些他看不懂的等高线图和土壤酸碱度数据,“就是有点太静了。”
    他不想多待,转身溜回二楼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霉味,混杂着他昨天喷的昂贵香水。
    两种味道格格不入,像两个世界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楚辞在床边坐下,打开那个限量款行李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全是城里带来的东西,和这个简陋的房间形成鲜明对比。
    他翻找了半天,把能吃的零食都挑了出来。
    几盒不同口味的进口巧克力,独立包装的饼干,真空牛肉干,色彩鲜艳的水果软糖,还有两包他哥硬塞进来的营养补充剂。
    他一股脑儿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防水的帆布袋里。
    想了想,又从夹层里拿出那副最新款的无线耳机。
    纯白色,流线型设计,包装都没拆。
    他指尖在光滑的盒面上摩挲了一下,还是放了进去。
    “就当...见面礼。”
    他自言自语。
    帆布袋被塞得鼓鼓囊囊。
    楚辞掂了掂重量,满意地把它推到床底下藏好。
    “楚少?”
    门外传来同事的敲门声,声音隔着木板有点闷,“晚上寨老在鼓楼前摆长桌宴,请大家吃饭,您去吗?”
    “去!当然去!”楚辞扬声应道。
    他正愁没机会多了解这个寨子,尤其是多了解那个叫阿黎的少年。
    ......
    暮色四合时,鼓楼前的空地上已经热闹非凡。
    几十张矮桌拼成一条长龙,铺着靛蓝色的手织土布,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大多是楚辞没见过的。
    酸汤鱼在土陶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腊肉炒蕨菜油亮喷香,黑红色的血豆腐切成整齐的方块,竹编的小簸箕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糯米饭。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气:酸、辣、腊味的醇厚,还有米酒特有的甜香。
    寨民们穿着节日的盛装。
    女人们头上、颈间、手腕上戴满了银饰,走动时叮当作响,像山涧溪流。
    孩子们在桌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楚辞作为投资方代表,被安排在主位,紧挨着寨老。
    寨老是个精神矍铄的白胡子老人,看不出具体年纪,皱纹像树根一样深刻在脸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苗家盛装,对襟上衣用彩线绣着繁复的图腾,胸口挂着一排沉甸甸的银牌,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楚老板,来,尝尝我们自家的米酒!”
    寨老声音洪亮,说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他端起一个粗陶碗,里面是乳白色的米酒,酒香扑鼻。
    楚辞笑着接过。
    他酒量其实不错,从小在各种应酬场合练出来的。
    但寨老的热情超乎想象,一碗接一碗,旁边的苗族汉子们也轮番来敬酒。
    几碗米酒下肚,楚辞脸上飞起薄红,胃里暖烘烘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和桌上几个看起来比较健谈的苗族汉子聊天,问东问西。
    “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山上除了梯田,还种些什么?”
    “我看寨子后面那片林子很密,里面有什么?”
    汉子们起初有些拘谨,但几碗酒下肚,加上楚辞刻意放低的姿态,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有人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说那里有老熊,有人讲起去年冬天捕到一只罕见的白鹇,还有人说起寨子里传承的草药知识。
    气氛越来越热络。
    楚辞的视线在热闹的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没有阿黎。
    那个清瘦的、穿着靛蓝布衣的身影,没有出现在这片喧嚣里。
    他借着几分酒意,状似随意地转向寨老,语气轻松:“寨老,下午我在寨子东头崖边闲逛,看见个年轻人,长得挺俊,叫阿黎的。今天这么热闹,他怎么没来?”
    热闹的席面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完全的寂静,但那种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的背景音明显弱了下去。
    附近几桌有人停下筷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寨老脸上热情的笑容顿了顿。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酒碗,粗粝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桌上几个原本说笑正酣的苗族汉子也收敛了神色。
    有人低下头去夹菜,动作变得很慢;有人拿起酒碗,默默地喝了一大口;还有人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楚辞心头微动。
    “阿黎啊...”
    寨老沉吟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斟酌的味道,“那孩子......性子独,不太爱凑热闹。”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脸颊上有道疤的汉子用苗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语速很快,楚辞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复杂情绪却能感知。
    不是厌恶,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的敬畏。
    ...敬畏?
    楚辞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随意了:“我看他一个人住在崖边那边?不住寨子里?”
    “住是住...”寨老斟酌着措辞,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就是...跟寨子里其他娃娃,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楚辞追问,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寨老没有直接回答。
    老人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着楚辞,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