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条走道上摆满一个又一个一模一样的塑料模特看着你又是什么感觉?
    不论怕不怕这些东西,它一定能造成某种程度的精神压力。
    现在挡在蒋雾宁面前的是一个又一个盯着她的死人,造成的精神压力可想而知。
    她想见到公司老板,就要经过这些死人一步一步走过去。
    蒋雾宁站在楼道口,苍白美丽的面容隐在昏暗中,嘴角总是扬着不变的微笑,不是因为开心,不是因为兴奋,她只是无意识地在笑,哪怕现在这种情形。
    这是污染源在第四晚造成的异常现象,第四晚是这种规模,第五晚第六晚会怎样?
    白天的污染程度会减少很多,但这是一间只在深夜无人时才能打开的门。
    蒋雾宁歪了下头,诡异地如同僵硬木偶,木偶抬起脚,走了进去。
    她要试试。
    第一步,“帮帮我!帮帮我!”冰冷的手抓向她的脚腕,悬挂在上方的尸体脚尖触碰到她的眉心,然后又像虚影一般从她身体穿过。
    在蒋雾宁这里,她还触碰不到它们的实体,相对地,它们也碰不到她。
    但那种穿过身体的冰冷寒意她已经能切实感受。
    第二步,第三步……蒋雾宁穿过一个又一个刘玲玲和范雅君,掠过那个藏在暗处偷窥的身影,走了大概半个办公室的距离,恍惚中她看到刘玲玲的脸不见了,平整光滑的脸上仿佛天生没有五官。
    蒋雾宁脚步没有停,继续向前。
    “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的孩子!”女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腕,拖住她的脚步。
    蒋雾宁停下来,垂眼看着抓住她的范雅君,“你真的想生下这个孩子吗?”
    范雅君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前方后面还有无数蛄蛹着爬向她的范雅君。
    “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的孩子!”她们永远重复喊着这句话。
    蒋雾宁挣脱那只手,继续向前,这次她需要小心绕过悬空的、无脸女人的脚尖。
    到下一间门扉紧闭的办公室,蒋雾宁在刘玲玲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无数个自己被勒着脖子悬挂在半空,迎面而来的窒息感让蒋雾宁不由自主僵硬了片刻。
    她的脚步变得缓慢,走到会议室时脚下踩着的地板仿佛成了一块血肉,一脚踩下去黏腻的血水溅在她身上,下半身都是血,仿佛她和范雅君也没什么区别。
    蒋雾宁的肚子开始不舒服,眼前的世界在晃,一张女人的脸在她面前放大,那是刘玲玲的脸,又好像是她的脸,那张脸直接从绳索上伸下来吊在她面前。
    刘玲玲。
    哒哒哒,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光从脚步就能让人想到那是一个自信美丽的女人。
    “刘玲玲。”
    “刘玲玲,恭喜啊,又是业绩第一。”
    “小刘,厉害啊,漂亮又能干,谁比得上你?”
    刘玲玲的家庭很普通,爸爸是出租车司机,妈妈在一家造纸厂做文员。
    夫妻俩脾气温和从不吵架,女儿优秀漂亮,平凡普通,但也幸福的三口之家。
    刘玲玲一直是这样认为的,直到她在高考前发现了藏在抽屉里的离婚证。
    人生最重要的阶段之一,她的父母离婚,离婚时间半年前。
    刘玲玲看着那本离婚证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发凉。
    他们不仅离婚了,还各自有了新的爱人。
    他们会有新的家,唯有她被留在原地。
    温和的真相是疏离冷漠,不吵架是早已失望透顶。
    刘玲玲哭着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他们问我跟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我没那么傻,这次我看出来了,他们都不想要我。”
    刘玲玲的竹马跟她告白:“没关系的,玲玲,你还有我,我喜欢你,我们都满18岁了,我们可以在一起,谈恋爱,结婚,我们会有一个新的家。”
    刘玲玲说:“好。”
    交往两年,竹马成为交换生去了国外,他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字,叫威廉。
    刘玲玲和威廉成了异国恋,他们依旧恩爱,经常在网上聊天视频。
    大学毕业,刘玲玲找工作,威廉在国外继续进修。
    刘玲玲高考失利,专业选得不好,在就业形势紧张的大背景下,想要找一份适合的高薪工作变得异常艰难。
    刘玲玲最后选择了销售,一份入职门槛低,但上限高的工作。
    她觉得自己能做好。
    “玲玲,你真厉害,有没有什么经验啊,传授传授呗。”
    是的,她能做好,有人羡慕她,欣赏她,也有人嫉妒她。
    “真羡慕你们颜值高的,这年头有张好脸就是好混。”
    “你羡慕你去整容呗。”
    “算了吧,我靠的是实力。”
    “听说有人看到刘玲玲和那谁从酒店出来。”
    “谁,她那大客户?肥耳秃头的那谁?不会吧。”
    “谁知道呢。”
    刘玲玲一直知道公司有人说她的闲话,她不在意,谁都有闲话,她不是唯一的一个。
    销售的业绩压力很大,刘玲玲更是如此,她已经拿不出以前的精力来和威廉聊天视频。
    她依旧爱威廉,想和他有一个新的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偶尔会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应该是错觉,刘玲玲找不出那个人,她没有放在心上,她花费更多时间维护客户关系,扩宽客户资源,她一直是排在前列的那个,她想要晋升。
    刘玲玲和威廉吵架了,情侣间的争吵有时候很难追根究底到底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
    刘玲玲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是她失眠,第二天早上吃不下任何东西,到公司后反胃吐了,之后是连续几天的发烧虚弱。
    她生病了,感冒加胃炎,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
    她和威廉通话,先是关心和担心,后来又说到了她喝酒应酬的问题。
    有时候有些东西是没法拒绝的。
    这次通话是在沉默中挂断的。
    “刘玲玲是不是怀了?”
    “难说,这么久没来,不会是坐小月子吧?”
    “太狠心了吧,好歹是自己怀的,真的说做就做了?”
    “说不定孩子爹是谁都不知道。”
    “诶,别说了别说了,小刘,你来了?听说你生病了,身体好点了吗?”
    “是啊,如果没休养好就再养几天,什么都比不了身体重要。”
    “我没事,只是胃炎。”
    “哦哦,胃炎啊,这病说严重也严重,以后要少喝点啊,你啊就是不懂爱惜自己的身体。”
    “谢谢范姐,我知道的。”
    洗手间,茶水间,楼梯间,类似的地方总是充满八卦,那些东西不一定属实,大多是一些带问号的臆测,说不定,有可能,谁知道,这些不确定的话语却常常能如一根尖针扎人被议论人的心脏。
    他们不会听你的解释,因为那本就是带有恶意的宣泄。
    同事在背后怀疑她和客户有不正当关系,威廉没说出口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猜忌,争吵,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冷战。
    因为生病,刘玲玲手上的客户有一部分不得不交给同事对接,因为情绪,因为精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刘玲玲丢失了好几个单子,当一个人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一不留神就会走得很快。
    刘玲玲就是这样,几个月的功夫她已经快走到底了。
    领导对她失望至极,会议上训斥她不合群,告诉她工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多和同事交流,而刘玲玲只看到同事幸灾乐祸和讥笑的眼神。
    还有那些如刀子一般扎向她的话。
    “刘玲玲瘦了好多,太瘦了真没以前好看。”
    “果然,以前的单都是靠脸拿下的吧。”
    “不是靠身体吗?”
    “哈哈。”
    “这种人真败坏风气,不卖肉就什么都做不好的废物。”
    “好恶心,什么都吃得下去。”
    为什么她总能听到这些?为什么?他们是故意的吗?
    刘玲玲感到窒息,她像被透明的塑料袋蒙住头,躯体发汗颤抖,呼吸困难。
    范雅君怀孕了,刘玲玲听到她压低声音和人打电话争吵。
    这个孩子来的不是适合,职场上的女人一旦怀孕就会失去很多竞争优势,但是打掉孩子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做下决定的。
    范雅君能力不错,人缘不错,她的气质给人感觉很舒服,但也是她每次都在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引导那些流言。
    刘玲玲大可以把听到的电话内容添油加醋编排出去,但她不想那么做,她不想变得那么恶心。
    她还可以爬上来,她不想一条下坡路走到底。
    【加油!】
    【优秀的人总是遭嫉妒】
    她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两句话。
    然而,命运没有优待她,更糟糕的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