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言情 > 礁盐 > 第7章
    “我没想赖着你,”南来又重复一遍,语气比先前的还要坚决,“我只是——”
    南来死死抿住唇,在微微颤抖,下拉的唇角无时不刻彰显主人的不悦与纠结。
    南来鲜少在魏序面前呈现如此尖锐的态度,而魏序也完全把南来当作温顺却又淡漠的小猫,忘了猫也有藏起的利爪。
    “算了,这些都没必要,”南来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我不是为了钱,我最不需要的就是钱。你要这样说我,我也只会辩驳一次。小序,我不会跟你吵架,我吵不过你,那样也会让你不开心。”
    南来又往前走了几步,好像是自顾自在说:“我也不知道这样做的原因,实际上应该是毫无意义的。你会这样认为,也是理所应当,毕竟确实很奇怪,我和你非亲非故——如果你觉得困扰,我会离开几天。”
    魏序听不懂南来的话,只明白了最后一句,“离开?去哪?”
    看也没看魏序一眼,南来依旧说:“随便找地方。”
    魏序没有移动脚步,南来在他的视野中逐渐缩小,走远了,魏序更觉得他像一片轻飘的白纸,风一吹就能不见,然后永远找不回来。
    这回南来能说出这么长一段话,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想必是真生气了。
    熟悉的朋友尚且很难牵动魏序的心情,但魏序当下是有些不痛快,觉得南来拂了他的面子。
    他在原地走走停停,捏到手中已然有些温热的贝壳,又怪自己会错意,有点太自以为是。
    不过魏序这般的纠结很快散去——汪海浪打进一个电话,说他一个朋友后天会开一艘较大捕鱼船,去较远的海域捕鱼,让魏序跟着一起去。
    这其实是魏序自己的要求。
    他在回到南村海岛休假后,就和汪海浪联系,让他帮忙找找看有没有诸如此类的机会,因为他一个人出海实在不便,尽管有快艇驾驶证,也不能去较远的地界,那太危险了。
    所以跟着捕鱼船一起出行,是最合适的途径。
    *
    大海茫茫,全无边际,碧波会一直延展到远方的地平线。
    谁也不知道第二天会遇见什么。
    捕鱼船会利用探鱼器发现鱼群,将网布下后通过驱赶的方式将鱼赶进网中。这艘捕鱼船较大,随身携带上百张网,这次进行近海捕鱼,大致需要三到五天的时间。
    魏序在船上,绝大多数时间手机都能有信号,但船离海岸线的距离一旦远了,超过信号基站覆盖范围,就无法用手机打发时间。
    实际上,魏序不在意究竟会出行几天,完全没有手机也无所谓。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必须要联系的人。
    他回到南村海岛,最希望自己二十四小时都能漂在海上,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
    ——找到他的人鱼。
    这个念头会在夜晚来得尤为强烈,突兀得像天边的惊雷、脚边窜出的野猫。
    魏序站在甲板上,月色笼罩住大海,所有看不见光的地方都变得漆黑。
    他隐约能看见远方的礁石轮廓,还有层叠起伏的波浪;能听见海水扑打船身、又被之阻截。这样一体的环境会让恐惧深海的人窒息,但却让从小在海边长大的魏序感到无比的被包容感。
    魏序在海上跟着捕鱼船漂泊四天四夜,他每天睁眼是深蓝,闭眼也是深蓝,经常瞭望海面,但依旧找不见任何人鱼的影子。
    沮丧总是会慢慢积累。这种方法犹如海底捞针,成功的概率也许是百分之一不到。
    但魏序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只能这样漫无目的地用肉眼寻找。
    这比之前快艇能够搜寻的范围要广,但也更危险。这意味着魏序无法用惯常的手段吸引人鱼的出现。
    之前他可以利用血液进行引诱,但在这处海域显然不行。他要考虑到航行的安全性,因为血液滴入海中,很有可能引来鲨鱼等其他危险生物。
    近一年在城市居住的时间,魏序总会做着同样一个梦。
    那条人鱼在梦中一直呼唤我。魏序想,我总是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听到那晚愉悦动人的歌声,看到耀眼的头发和漂亮的鱼尾,还有如瀑布般银灰色的月光。
    一切如仙境般美妙,但魏序知道那是真实的。
    可他回到海岛后,便不做这样的梦了。有了能再次与这片海域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反而丢失了做梦的能力。
    直到这四天四夜的航行结束,捕鱼船满载而归,临走前魏序在船上小憩,竟奇迹般睡了过去,并做了很长时间没做过的梦。
    梦中的人鱼的身影是那样清晰,却又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魏序醒来时,脑袋仍有些昏涨,下船时手指不小心抚过沿边的木刺,一道细小的血口瞬间绽开。他掏出纸随意擦了两下,没管这轻微的刺痛。
    梦中的一切,叫他在日光下都觉得昏沉而困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魏序走到沙滩上才觉得自己重新落到实处,不像在飘荡。他扭头活动活动脖子,将手放在后颈揉搓,如无头苍蝇般在近处兜兜转转,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
    “……”
    隐约地,魏序感觉有人在远处叫唤他。
    蓦地抬头,来人发如灿阳,蹲坐海边,那瞬间似乎与次次眼前浮现的梦中身影相重叠。
    是谁?
    魏序一恍神,眼睛重新聚焦。
    是南来。
    几天不见,魏序心底腾升出一股未知的期待,他近乎是不受控制地朝南来走去。
    只见南来的脸侧靠在臂弯,整个人在海风中显得潮湿温顺,眼里的深蓝色很亮,魏序想到好几天前自己对南来说的话,猜测南来此时或许还在生气。
    那么他该说些什么话,才能让南来原谅他。
    ——前几天的话是我一时冲动,我不该那么说你。
    ——你是个坚强的人,接近我肯定不是因为钱,那天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还生我的气吗?对不起。
    魏序越想越抓狂,越想越觉得没什么东西可讲,越想越觉得这般纠结简直不像他自己。
    仔细想来,他的话好像也并没有很过分,南来现在看上去心情似乎还不错啊?
    喏,这不还在笑呢嘛。
    魏序脑中两股截然不同的思想在纠结、碰撞,尚未思考出什么名堂,海风已不知不觉将他身上沾染的咸冷气息吹向南来,也将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铁锈味悄然送了过去。
    一直安静注视他的南来,鼻翼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了一下。那双深蓝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倏然点亮,又迅速沉淀成更深邃的的幽光。他微微歪了下头,像在确认某种气息。
    轻飘飘的话随风被送入魏序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喟叹的笃定:
    “你好香。”
    第7章 好上了?
    香?
    魏序抬起手闻了自己一圈,“我没有喷香水。”
    更何况他在海上漂了四天,没地方清洗自己,不染上海水的腥湿就不错了。
    南来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这让魏序感到窘迫,觉得从头到脚都被勾了一遍。
    他现在必然打理得不清不楚,胡渣也冒了出来,头发经历四天风吹日晒,肯定也飞舞得乱七八糟,定然帅气不到哪去。
    好在南来没再维持这样只看不说的局面,他站起身,动了动发麻的腿脚,说:“我知道。”
    魏序才反应过来,“嗯……知道什么?”
    “你没喷香水,”南来对上他的视线,“把手给我。”
    魏序下意识把未受伤的手伸出去,但南来无奈地说“不是这边”,于是魏序又换了一只。
    被木刺挑破的伤口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要不是南来主动说起,魏序根本就已经忘了。
    南来的手比魏序的要白上几度,他捏,也仅是捏上魏序受伤的中指,只这一星半点的面积,都让魏序觉得自己被一块冰触碰了。
    他不受控制地一缩,却被南来用更大的力气捏住,居然难以挣脱。
    于是他眼睁睁见南来低垂着头,食指在自己的中指上方犹豫几秒,也许是想到手上会有很多细菌,因而改变策略,撩起自己的衣摆按上伤口。
    新流出的血被擦去,鲜红反而印在了南来洁白的衣服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来得太过自然,饶是魏序一时之间也忘记阻止对方,等南来松开手,他才讪讪说:“不用这样。”
    南来却会错了意思,“衣服是新的,洗过,今天刚穿。”
    “我不是嫌你的衣服脏,”魏序话刚出口,便觉得这样的解释很无力,“只要一个创可贴就行。”
    “哦,”南来好像呆了片刻,“创可贴,我知道,药店有卖。”
    魏序环顾四周,想起来这附近并没有药店,但这个方位离汪海浪的快艇俱乐部还算蛮近。
    其实完全没必要紧张这个伤口,晾着它,回家之后抹点药油就好。但现下除了这个借口,魏序找不到能与南来多说几句话的理由。他还不知道南来是不是依然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