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厚重的玻璃,杜良微微一笑,对着景舒抖动起相框,“你在找这个吗?”
    面对杜良的挑衅,景舒并没自乱阵脚。
    她面色沉静,耐心地劝道:“按照我们的推论,这张照片就是异端。”
    杜良说:“你们凭什么这么肯定?这照片对我很重要,我不可能相信你们一面之词,就轻易将它毁去。”
    景舒慢条斯理地将推论的过程告诉杜良。
    杜良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表示认同。一番解释结束,他将相框抱在怀中,一脸不舍:“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可是要我毁掉回忆,我下不去手啊……”
    景舒见杜良有了松口的迹象,连忙加强攻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那张照片上的人作为突破口。
    景舒:“合影上的人是你的妻子吧?”
    杜良:“不是,她是我女友。”
    景舒:“你这么珍视这张照片,肯定也很珍视她。难道你不想赶紧离开副本,回去见她吗?”
    杜良:“对,我就是想见她!”
    景舒:“只要毁了这张照片,我一定想办法让你离开副本,我保证!”
    杜良:“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
    景舒:“……你不是想见她吗?”
    杜良抱着相框,站在玻璃前,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
    景舒隐隐觉察出杜良的精神状态不正常,转头看向躲在安全运输通道后的离茉与奚回,只见两人都用食指指着脑袋画圈。
    或许,她的突破口找错了。
    很快,杜良停止大笑,开口一句话,瞬间印证了景舒的想法。
    “她本来应该是我妻子,可是她没能等到我求婚,就被末日带走了。”杜良低着头,眼含泪水凝视着照片上的人,手指轻轻从那张年轻朝气的脸上拂过。
    景舒眉头紧皱,试探道:“可就算你不想活了,拉上整个地下城给你垫背,你也见不到她了。”
    她知道,面对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讲道理已经起不了作用,可她此刻只能继续挣扎。
    万一呢?
    不过,这个“万一”并没有出现。
    杜良抬眼看着景舒,一脸淡然,“没有她的世界,我也没必要回去了,那世界是否毁灭,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说完这句话,杜良漫不经心地在桌边坐下,将相框放在桌上,照片向着玻璃,像是故意展示给玻璃外的人看。
    在景舒目光焦灼的注视下,杜良打开餐盒,慢悠悠地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整齐摆放在桌上。
    一盒米饭,两荤一素,一碗汤,还有一颗糖作为饭后甜点。
    杜良拿起筷子,享受起自己的晚餐。
    他的从容淡定,让他看上去不像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他似乎很理智地做出了令别人绝望的选择。
    此情此景,景舒又一次转头看向奚回,这一次,她眼中满是怒火。
    现在她真的在怨恨,恨奚回将一头本该被杀死的饿狼,关进了天然的防护罩中。
    景舒一拳捶在玻璃上,除了发出一声闷响,玻璃没有半点变化,反倒是景舒的手红了一片。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不止你自己会死,你的所有家人都会死。”
    既然道理已经讲不通了,景舒只能胁之以威。
    杜良细嚼慢咽,等嘴里的饭菜全部吞下,才从容不迫地说:“死吧,都死吧,大家一起死了不挺好的吗?”
    景舒咬着牙,强忍着怒气,调转话锋:“哼,别以为你能得逞,只要有特遣小队在,就绝不会让你这种败类毁掉世界。我会想办法毁掉异端,等离开副本后,你和你的家人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一番威胁的话说得掷地有声,玻璃仓里的人突然沉默了。
    杜良没有立即回话,也没有看景舒,只埋头将饭菜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送。
    这场沉默一直持续了五六分钟,直到饭菜全部吃干净,杜良一口将汤喝尽,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他拍拍肚子,拿起剩下的那颗糖,悠然自得走回床边坐下。
    一边剥着糖纸,杜良一边笑着问景舒:“你来自哪个世界?”
    “什么意思?”景舒疑惑地皱起眉头。
    奚回看了看离茉,离茉同样一头雾水,无奈地朝奚回摊了摊手。
    见景舒没有听懂,杜良再一次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什么都不知道啊,难怪能说出拯救世界这种傻话。”
    “哼,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景舒不服气地回道。
    杜良一边摇着头,将糖塞进嘴里,一边讥笑道:“别傻了,这间禁闭室会一直锁到副本结束。异端就在你面前,你又能怎么样呢?”
    景舒沉默着没有答话。此刻她心里也清楚,就算强攻,也未必能拆掉这个天然的保护罩。
    除非,她和仅有的三位队友,强制攻下整个空气工厂,修改系统设定。可一旦这么做,就意味着身份暴露,届时,所有原住民都会成为敌人。
    四人能敌过一整个工厂的原住民,顺利完成任务吗?
    她不敢保证,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会拼尽全力。
    景舒的沉默又助长了杜良的嚣张气焰。他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支撑着身体,望着天花板,一边回味着嘴里的甜味,一边气定神闲地闲聊。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异端是我带进副本的。”
    杜良终于不装了。
    一句话,霎时间让玻璃外的三人呆若木鸡,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疑惑地注视着玻璃仓里的人。
    杜良似乎很满意景舒的反应,兴奋地从床上跳起,快步走到玻璃前,一手撑着玻璃,一手指着自己,得意地笑起来。
    “没想到吧,异端都是玩家带进副本的,哈哈哈……你们真是愚蠢!副本结束,你们都会死,但我不会,只有我会活着,并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景舒的声音因为震惊而颤抖:“怎么会……你到底是什么人?”
    “隐藏任务执行者,从来没人告诉过你吗?”杜良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哈哈哈……只怪以前的执行者都太愚蠢了。不过,我应该感谢那个送我进禁闭室的蠢蛋,否则,我还真担心异端会被你们发现。”
    杜良口中的这个蠢蛋,正躲在视野盲区里,一脸无奈地冲景舒摆手。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毁灭世界的事……”
    正在发生的事冲击着景舒的三观,她完全无法理解隐藏任务执行者究竟为何而出现。
    杜良突然收敛笑容,严肃的表情中藏着痛。
    “你有没有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人?”
    “如果有机会让他们活过来,你会如何选?”
    “我的女友、父母、朋友,全都死在末日降临的那一天,这世上已经没有我在乎的人了,所以也没什么能威胁到我。”
    一番冷静的发言后,杜良转身回到床边,倒头睡了上去。
    似乎说再多都无用了,他是异端的制造者,又怎么可能毁掉异端呢?
    景舒咬着牙,攥紧拳,目光中燃起熊熊怒火,瞪着玻璃后高枕无忧的人。
    离茉无奈从角落走出,说不能在隔离区停留太久,劝景舒先离开,至于消灭异端的事,再从长计议。
    床上的人听见离茉的声音,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又在用无辜的外表骗人了吗?像你这样的臭虫,最应该跟时空漩涡一同从世界上消失!”
    不知为何,杜良对离茉的敌意格外大。对景舒这种不认识的人,他尚且能心平气和地聊天,但离茉这个同事一出现,他必然恶语相向。
    “闭嘴吧你。”离茉冷漠地回了一句。
    杜良大笑:“你敢不敢让她看看你真实的模样,保准恶心得没人敢信你了。”
    离茉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指了指餐盒,“你不知道我负责送餐吗?不怕我下毒杀了你?”
    “无知!”杜良冷笑,“就算我死了,这间禁闭室的大门也会锁到48小时,别做梦了。”
    就在他肆意嘲笑着玻璃外玩家时,奚回从暗处走出,一边冲他摆着手,一边靠近玻璃,一脸诚恳地说道:
    “不不不,你可千万不能死,你死了我还怎么毁掉照片呢?”
    第49章 空气工厂(9)
    奚回的出现,令杜良有些意外。
    “呵,这不是绑我的人吗?我都听离茉说了,真要谢谢你,我还以为你没脸来这儿。”
    杜良话里话外都在挑拨,既说奚回帮了倒忙,又说奚回脸皮厚。
    听着杜良刻薄的话,奚回像个没事人儿,不管杜良说什么,她都耐心听着,然后毫不在意地点头附和。
    一直等到杜良把能说的坏话都说完了,奚回才开口问:“杜探员,请问你最怕的是什么?”
    杜良被她问得一愣,脑中自然浮现出女友的脸。他坐起身,摇了摇头,否认道:“我死都不怕,还能怕什么?你是来搞笑的吗?”
    奚回根本不管他在说什么,手指抵住额头,故作思考状,自言自语道:“杜探员对女友的死念念不忘,她的死应该在你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