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那你太小看我了,在学校的数字资料里,我也见过。”时漠漠一脸得意地回答。
姥姥摇头轻笑,“不一样,置身其中可不一样。”
老人只是重复念叨着这句话,没有更多解释,她的心境,如今生活在地下城的年轻人很难能体会到。
在这个支离破碎得分不清真假的世界,也就这位曾生活于地表的老人能够依稀辨认出原本的景象。她隔着窗玻璃,指着混乱的景色,耐心向两位小辈描述着本来的模样。
有两人在后座絮叨,一路也不算枯燥,奚回一边听着新奇的介绍,一边小心翼翼寻找着相对安全的道路。
大约路程过半时,后座两人的交谈频率就明显变低了,情绪也从一开始的兴奋转为低迷。
倒不是因为情绪消耗殆尽,而是精神污染的影响。
虽然运输车的特殊材质可以减轻时空扭曲带来的破坏力,但是作用有限,无法做到百分百抵御。就算两人做了不同程度的防护措施,可一直盯着窗外破碎的世界看,还是令二人有些吃不消。
视觉造成的晕眩感,不断累积,引得胃里阵阵翻滚。
两人渐渐没了声音,面色愈发难看,连呼吸都明显急促起来。
时漠漠想开窗让姥姥和自己透透气,被奚回及时阻止。
“外面的空气不会比运输车内新鲜,反而会加剧精神污染。闭眼休息会儿,别长时间看外面。”奚回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打开车内空气净化装置,或许能舒服一点。”
“嗯,麻烦你了。”
时漠漠抹了抹额头的虚汗,转头又去安慰姥姥。
奚回悄悄锁了窗,避免两人因情绪崩溃而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等她打开运输车内空气净化装置后,阵阵凉风顿时驱散了闷热。后座两人依言闭上眼,调整呼吸,情绪稍微舒缓。
二人并不知道,奚回口中所谓的车内空气净化装置其实是运输车自带的镇定喷雾,当运输员精神值不稳时,可作应急措施。
显然,路程刚过半,后座两位客人的精神值就已经受损了。
“姥姥,末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跟现在一样吗?”奚回随口问了一句,试图分散姥姥的注意力。
姥姥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望着车顶,回忆往昔,语气中满是怀念的味道,“呵呵,过去可不一样。没什么基因检测,也不存在积分,更没什么先知系统,人呀,想做什么,能做什么,都不是基因能力值决定的。”
说这些话时,姥姥脸上浮现出些许不满,背后说闲话一般吐着苦水。
奚回闻言乐开了花,打趣道:“真的吗?那我挺适合生活在末日前的世界。”
姥姥也不扫兴,点头附和:“成长就是开盲盒,谁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长为什么样,未知,却充满希望。”
“姥姥就爱煮鸡汤,你听听就行,别当真。”时漠漠忍不住拆台。
姥姥不乐意了,瘪了瘪嘴,小声嘀咕:“以前的日子就是比现在好,瞧瞧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时漠漠单手拢在嘴边,遮遮掩掩,悄声对奚回说:“姥姥跟我说过不少以前的事,可没她现在说的那么美好,糟心事不少呢!”
这一老一小斗了会儿嘴,反倒将车外的扭曲空间和精神污染忘了。
又过一个多小时后,运输车总算靠近了目的地。
然而四周的路况陡转直下,道路突然到了尽头,笔直的断层出现在前方,断层再往前是一片汪洋。
波涛汹涌的汪洋之上,悬空矗立着几栋残缺不全的大楼,不规则的坑洞遍布其上,犹如被白蚁蛀空的大树。一条铁轨悬于空中,径直穿过几栋大楼,几节车厢零散地停在铁轨上,有的被大楼啃去大半,有的半截脱轨摇摇欲坠。
不穿越世界线,奚回完全找不到路通往位于海上的公寓小区。
奚回独自下车探查了一番,确定有两条路可以步入海上悬空平地。
其中一条路,是一棵倒塌的枯树,横跨海面,根系一半拔地而起,另一半执着地深扎于地下,光秃秃的树枝戳穿了对面的大楼。
三人可以将枯树当做独木桥,越过深蓝的海面,直达嘉趣公寓小区内。
不过,这条路上有两个麻烦。
一是枯树是一块残缺的碎片,经过它必然要跨越两次世界线;二是树干上覆盖着一层粘液,颜色五彩斑斓,鼓起一个个脓包,脓包不时爆开,向外喷出细小的孢子,浮在空气中,如同彩色的烟雾。
怎么看,想要通过这条路进入嘉趣公寓,绝不是好选择。
另一条路,同样得跨越两次世界线,但相比之下,危险性没那么高,且可开车前进。
那是一座车辆能源补给站,没有一个人影,却还在运营中。
补给站入口的车辆识别道闸上方,巨型钢架撑起霓虹灯组成的招牌,高饱和灯光勾勒出“车辆能源补给站”七个字。
整个补给站的上空投射着全息广告,各式各样的车划破天际,宣传着补给站的全自动能源补给功能,还有对车辆保养的细致与高效,最后再以优惠的价格作为收场,循环往复。
再看补给站内,远远可见几个垂直向上延伸的建筑体,状如蜂巢,四周伸出巨型机械臂,让蜂巢看上去好像长腿活了一样。
蜂巢状建筑体内,暖黄的灯光填满一个个小房间,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隐约可以看见黑色的车影。远远望去,好似一个个正待孵化的虫卵。
四周明媚的阳光让补给站区域看上去格外显眼,乌云盘踞于补给站之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破败与科技碰撞出奇异的美感,在阴天与雨滴的加持下,更添一份冷艳。
明明身披阳光,可当视线长时间停在远处补给站时,奚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匆匆钻回运输车里,转身对后座两人说:“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你们确定要过去吗?”
她指了指补给站,又强调起穿越世界线的危险性。
倒塌的枯树基本不考虑,不止要徒步穿越世界线,还得穿过一眼就知危险的孢子占领区域,别说年迈体弱的姥姥,就连两个年轻人都有些吃不消。
时漠漠光是回头看了一眼“独木桥”,浑身顿觉瘙痒,嗓子不适,连咳两声。真要走进去,后果她简直不敢想。
“已经走到这儿了,总不能无功而返。”
时漠漠坚定地说了一句,似是向姥姥确认心意,又似自我劝说。
姥姥点点头表示赞同,没有多说什么,后背与座椅贴得严丝合缝,双手抓着安全带,坚定的眼神中藏在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盼,也有惶恐。
地上诡异的世界,对于奚回来说是日常,对于末日后第一次走出地下城的人来说,未知难免令人不安。
在确认过两人心意后,奚回掉转头车,往补给站方向前进。
车速降低,缓缓靠近道闸,时漠漠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车内逐步变重。眼看车头穿过世界线,整个车身发出一种低频异响,仿佛随时可能被空气挤压变形似的。
时漠漠终于忍不住叫停了运输车。
“等等,能先说说穿越世界线是什么感觉吗?我得做好心理准备。”时漠漠大口呼吸调整紧张情绪。
车体的低频异响仍在持续,奚回停车但没熄火,世界线刚好停在了挡风玻璃前。
奚回仔细在回忆中寻找着答案,思索一番措辞,转头回道:“大概就是你穿门而过之时,门上落下一道激光,瞬间将你一分为二,而两个你站在门两边对望,然后再目睹自己融合的过程。”
“什么!这么抽象?”
听过奚回描述后,时漠漠反而更害怕了。
姥姥一脸心疼,伸手轻抚着时漠漠的后背,嘴上劝她别跟着冒险。
劝退的话比奚回的实话实说奏效,时漠漠咬了咬牙,抓着姥姥的手,两眼一闭,让奚回继续前进。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奚回猛踩一脚油门,运输车就此冲了出去,不带一丝犹豫。运输车迅速穿过无形的世界线,紧接一个急刹车,稳稳停在道闸口前。在惯性作用下,车里三人纷纷往前倒,又被安全带拉回,后背重重撞在座椅上。
一如既往的灵魂抽离感袭来,伴随着头晕与耳鸣。
第91章 回家(2)
大约两三分钟后,身体与精神的不适感逐渐消散,奚回解开安全带,转身确认后座两位乘客的状况。
只见后座两人仰着头,靠在头枕上,面无血色,双眼紧闭,死死抓住领口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领口处露出的脖子上,血管微微隆起,突突直跳。青紫色的血管纹身瞬间爬满全身。
奚回轻声呼唤两人,未获得任何回应。
穿越世界线带来的精神损伤在两人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她们就像被梦魇困住了一般,始终没恢复意识清醒。
这让奚回一时慌了神。
迄今为止,她不知多少次穿过世界线,那种精神的撕裂感虽有,但身体很快就能适应。因此她从未预想过别人的反应会如此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