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与现实在打闹中被遗忘,两天的旅程一眨眼就迎来了尾声。
距离副本结束只剩最后一天,当晚韩择单独将奚回叫到无人的安全通道。
“刚开始,我以为你是舍不得我,才迟迟没有结束副本。”韩择靠在楼梯扶手上,情绪淡淡地直奔主题,“其实你是在拖延动手的时间吧?”
“呵,你也知道是谁了?”奚回背靠墙壁,目光黯淡。
“嗯。”韩择从喉咙里哼出一个音,犹豫中走到奚回面前,低头看着奚回,眼中满是不忍心,指尖顺着头发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询问,“要我动手吗?”
黯淡的眼中有了情绪波动,奚回抬头望向韩择,扯了扯嘴角,露出苦涩难看的笑。
当强撑化作叹息,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无法成全别人,什么心软和善心爆棚,都无法持续太久,你应该最懂。”
话语中渐渐流露出自嘲的语气,奚回低下头,不敢再与韩择对视。
抚摸着她头发的手缓缓滑落,绕到她背后,轻轻一推,便将她环入怀中。
“我知道,但如果你不想维持这种人设了,就交给我,别带着痛离开副本,我不想你自责。”
韩择的声音很轻,伴随着呼吸声传入奚回耳中。
有那么一瞬间,奚回很想什么都不管,将糟心事一股脑扔给韩择,用力抱紧他,告诉他那人的选择有多让她自责。
然而,奚回抬起双手,还未搂住韩择的腰,就被理智叫停,僵在了半空中。
手指蜷缩,原地僵持了半分钟,她在理智与感情的夹击中稳住了情绪,慢慢推开了韩择。
“没关系,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做。”她扬起微笑的脸,坚定地对韩择说道。
那些注定要面对的事,她终究逃不掉。
消灭伪人也好,送别韩择也好。
韩择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点头回了一声:“好。”
“走吧,先陪我去个地方。”奚回匆匆甩掉隐隐涌上心头的负面情绪,边说边往楼下走去。
“去哪里?”韩择快步跟上。
奚回故作神秘地说:“去偷窥别人的秘密。”
她未再做解释,韩择也没继续追问,两人并肩朝楼下走去,一路出了酒店大门。
当跟着奚回走上祈愿台时,韩择隐约猜到了她所说的秘密。
夜已深,祈愿台上空无一人。
月光朦胧,繁星闪烁,森林环绕的高台上依然燃烧着熊熊火焰,风穿过树林,沙沙声与虫鸣合奏,脚下升起阵阵凉意。
奚回冲韩择招招手,走到其中一个石碑前,让吲哚蛛爬到了她的手心。
“开始吧,让我看看大家都许了什么心愿。”
在她说出这句话时,吲哚蛛随即开启了模拟模式,一只断手在两人面前被逐帧打印出来。
“嘿嘿,第一天晚上就想来偷看,结果被星火绊住了脚。”奚回抓住那只断手贴到石碑上,转头笑嘻嘻地向韩择解释。
她一早扫描了所有玩家的手,只为一窥众人的秘密。
借着吲哚蛛的模拟功能,其余玩家的心愿逐一在石碑上显现。
楚立:不为食物而杀戮。
庞生:能再遇到有趣的人和有意思的事。
离茉:生活在不一样的世界?
景舒:家人重聚,地下城重归和平。
孟朝云:所有人平安。
苏宴寒:祝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沈不凡:成为英雄!
牧延:时空特遣小队,再见。
五花八门的愿望,奚回甚至分不清当时他们写下这些心愿时,到底是敷衍了事,还是真心祈愿。
一个个心愿与手印被她全部点亮,视线扫过每句话,没有评价,只有笑而不语。
最终奚回的手指逐一划过那些文字,将其一一擦去。
当石碑上的文字与印记全部消失,她忍不住感叹:“现在地表不知还能不能找到魔法小镇,大家的愿望应该都会随末日降临消失。”
韩择手掌贴住石碑,又一次点亮了自己的掌印,手心里文字浮现:希望奚回能达成所有心愿。
他转头低声安慰:“但是你会记得,这就够了。”
一直压抑的情绪有些决堤,奚回狠狠咬着嘴唇望着韩择,话在喉咙里堵了许久,终是随叹息一起吐了出来。
“要你永远记住我不过是任性的话而已,其实你真忘了,我也不会怪你,呵呵,万一……万一余生我们没法再见了呢……”
她尽量让声音听上去没那么沉重,就像是结果对她没那么重要似的。
关于再见的约定,她其实没那么笃定一定不会失言,那么说很大程度是为了粉饰自私的决定。
既是骗她的盟友,也是骗她自己。
越临近分别,她越无法再自我欺骗下去。
也许放大家各自生活,互不打扰,反而是一种解脱,何必为了一个希望渺茫的目标浪费大好人生呢?
韩择听后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只是朝她伸出了小指,“不会忘记,一定,我会找到你的,相信我。”
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底气,奚回哭笑不得,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想要选择相信。
即便渺茫,也想期待下去。
鬼使神差一般,奚回也伸出了小指。任两根小指缠绕在一起,她点头打趣:“嗯,那你可要快些找到我,下次见面,我们就交往吧。”
“一言为定。”韩择笑着回应。
最后一日的活动,玩家们都心不在焉。
什么定制灵具、认领灵宠,玩家们人在现场,魂却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玩家社交群里也罕见地没有分享照片,而是默契的一片沉默。
他们没说,可只要奚回的视线不小心与他们接触,那焦躁的情绪就会强烈地传递给奚回。
奚回也知道,是时候结束了,可她依旧等到了日落。
旅行团组织游客们吃完最后一顿饭,又在酒店前拍了一张大合照,才让游客们回房收拾东西退房。
“8点请准时在酒店门前集合,我们坐大巴前往火车站,搭乘9点的返程火车回到市区。”
导游们拍着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安排,再三强调时间。
聚集在酒店门前的人群散去,奚回和韩择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酒店。
她二人没什么行李需要收拾,奚回必须趁这个时间解决掉伪人,彻底与末日副本说再见。
从安全通道上楼时,奚回见到了蹲守她的景舒。
“你确定没问题?”景舒担忧地问。
“嗯,我正准备上楼除掉伪人和属于她的异端呢。”奚回故作轻松地回答。
景舒催促一般挥挥手,“去吧,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相信你不会为了某人放弃即将到手的一切。”
“嘿嘿,万一我反悔怎么办?”奚回一脸坏笑地吓唬她。
景舒只是回瞪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反正我什么都不会记得,你愿意放弃想救的人,我也不介意。”
奚回被这话堵得无从反驳,随即笑着与景舒擦肩而过,往上走了两节台阶,脚步一顿,转头又问:“楼上的伪人我会解决,至于你这位伪人,需要我动手吗?”
“用不着你多事。”景舒背对着奚回冷冷应了一声,抬起手时,指间多了一针药剂。
她没向奚回解释那针药剂是什么,神情自若的状态却在告诉奚回:在选择成为伪人这条路上,她早已准备充分,甚至包括怎么去死。
奚回默默点了点头,继续上楼,等过了转角,再看不见景舒的身影,才高声喊道:“景副再见。”
片刻后,回应她的是楼下倒地的动静。
景舒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跟她说“再见”,毕竟23年后,她不会记得奚回这个人,也未必会与她再有交集。
韩择跟在奚回身后,一路走到了离茉的房间门前。门虚掩着,就好像知道她会来一样。
“你就在外面等我吧。”奚回握着门把手,轻声对韩择说。
“好。”韩择回。
在韩择的目送下,奚回推门走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关闭,奚回独自一人走进房中,一眼便看见坐在窗边的离茉。
行李没有半点收拾过的痕迹,东西依然散落在房中各处,离茉悠然地看着窗外街景和远处山林。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以素色鲨鱼夹固定,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碎发下,灰色条形码若隐若现。
“真可惜,这都被你找到了,想作为精神腐蚀者赢得胜利果然不容易。”
离茉转过头来,眉眼间露出释然的微笑。
奚回坐到床边,轻笑出声,“你就没想过要赢吧。”
“只有傻子才不想赢吧。”离茉背靠窗户,半坐半立,望着奚回发出一声冷笑,语气中藏着一分幽怨,还有一分自嘲,剩下的是愿赌服输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