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彻底重写了。
宛如系统更新一般，新的记忆试图强行覆盖旧的记忆，两者激烈地打斗起来，搅得奚回脑海中天翻地覆，记忆在陌生与熟悉之间反复变脸。
头疼得厉害，两份记忆塞满脑袋，简直快将她大脑撑爆了。
奚回抱着头，忍着疼，努力抓住那些被挤到模糊不清的记忆，那些原本应该出现在她生命中人，这一世与她再无半点交集。
手指在头顶胡乱摸索，慌乱的视线在房中环视，哪里都没有找到吲哚蛛的身影。
曾经的记忆如同倒带，一点点被新的记忆补上。
父母不住在mrc379区，她也没有成为一名资源运输员，自然没有去过地上世界，没有到过娱乐.城，从未见过吲哚。
想到这一点，她匆忙挽起睡衣袖子，露出手臂。
哪里还有融入皮肤的同盟纹身。
加入资源运输队的经历，向着目标前进途中结识的人，在时空漩涡中遇到的人与事……全部都不存在了。
那些仿佛很久远的记忆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一丁点痕迹。
“怎么能这样……怎、怎么可以……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是因为头疼，还是心疼，奚回抱着腿蜷缩在床上，额头抵着膝盖，呜咽出声。
“说什么要催文院士打通五个平行世界，现在文院士根本就不认识我，呜……怎么会这样……”
就在她低声碎碎念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奚回吸着鼻子抬起头，被泪水朦胧的视线中，两个熟悉的身影开门走了进来。
父母的脸本应是许久未见，可另一份记忆又告诉她，他们每天都在见面。
陆颐走到床边坐下，动作温柔地抱住奚回，一边抚摸着她的后脑勺，一边轻声询问：“小回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奚袁杰立在一旁，打着呵欠，“做噩梦吓醒了吧？”
此时还是大半夜，父母被隔壁女儿房间突然传出的动静惊醒，匆忙前来查看。
奚回抬起头，紧紧抓住陆颐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边哭边讲，说着那些快被新版本覆盖的记忆。
从母亲被抓进疗养院，到她得知时空特遣小队领队可以兑换特权；从她在资源运输队摸爬滚打，到意外获得进入时空漩涡的机会；从被人轻视的地下城废料，到令人无法忽视的新晋一等兵；从c级副本到超s级副本；从对抗时空漩涡，到摧毁先知系统……
奚回几乎是想到哪句说哪句，嘴上说个不停，说到口干舌燥，喉咙都有些疼了，那些只在记忆中发生过的故事才被说完。
“我们付出了多少，失去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呜……为什么不能全选，不能全要……”奚回又呜咽起来。
她脸上泪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到最后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双眼肿得厉害，红着鼻子，一抽一抽地哽咽，嗓子也变得沙哑。
陆颐一直认真听着，一只手一遍遍帮她抹去眼泪，另一只手紧紧回握她的手，如同安慰一般，指尖轻拍着她的手背。
等到奚回将想说的话一股脑说完，一直立在床边，低头看着母女俩的奚袁杰笑了，上前拍拍奚回的后背，“傻孩子，最近是不是受精神污染影响了？”
“你才被影响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奚回气呼呼地抬起头，眼珠上移，露出下方眼白，恼怒地瞪着奚袁杰。
陆颐抬起手，狠狠打了奚袁杰胳膊一巴掌，数落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奚袁杰揉了揉胳膊，满脸委屈，“我当初就反对她去当那啥测试员，你看她平时都做些啥工作，测试防护服的精神污染抵抗力，小回这小身板，能受得了吗？就你宠着她，由着她来，唉我……”
“扯这些干嘛，小回想做什么就让她做呗，她已经不是小孩了。”
陆颐瞪了奚袁杰一眼，奚袁杰识趣地闭嘴，手指扇了扇嘴巴，一副认错的模样，忽然又想到什么，换了个缓和点的语气。
“我说的也是实话，就小回刚讲那些故事，都是小说里写的，她也可能最近太累睡迷糊了，把自己带入到小说剧情里了。”
听奚袁杰这么一说，奚回心里憋屈，身体扭动，腿踢被子，忍不住叫喊：“你怎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以前是，现在也是，你……呜……妈妈，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能信我吗？”
对父亲彻底失望，奚回只能寄希望于母亲，眼巴巴地望着对方。
陆颐脸上闪过一丝为难，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声音放低放缓：“小回啊，你爸说的也是真的，你刚才讲的那些故事，真的都是小说里的情节，以前你跟我们讲过很多次，你忘了吗？”
奚回动作停滞，呆呆地看着陆颐，又瞥了一眼奚袁杰，两人表情认真地冲她点了点头。
“什么……小说？”奚回疑惑地问出声。
奚袁杰转身走向书柜，在里面翻找片刻，抽出一本厚厚的书，回到床边，将书露出封面递到了奚回面前。
封面上七个大字映入眼帘——《回到末日降临前》。
她接过小说，动作迟缓地一页一页翻看，越是往后看，心脏越是怦怦跳得厉害。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在这一刻有了交集，严丝合缝地咬合到一起。
自以为的亲身经历被一字不差地记录在书页上，那些与朋友相识、一同冒险、痛与快乐的故事全都化为文字，变成了别人小说中的情节。
原本被忽略的记忆在父母的提醒下变得愈发清晰。
这是三年前风靡一时的幻想小说，以地下城为原形，虚构了一个时刻遭受时空漩涡威胁的世界，在这个世界观下，时空特遣小队作为拯救世界的英雄粉墨登场。
该故事的主角是一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女孩，各项基因能力值均为8，被称为地下城废料，却为了救母亲，走上了推翻邪恶系统统治的英雄成长之路。
那段时间，奚回还在上学，和学校里的朋友一样，痴迷于这个光怪陆离的幻想世界。
她几乎每晚睡觉前都抱着书啃，还时常拉着下班回家的父母讲述里面的情节，次数多到没看小说的父母都能背出里面的故事了。
所以当她再度提起相似的情节，父母第一反应都是她将现实与幻想小说搞混了。
“怎么会……”
奚回呆呆看着书上的文字，难以置信地呢喃。
清晰的记忆在反复提醒她：她确实在三年前读过这些故事，并将其深深刻入脑海。
最致命的一点，是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证明那些事真实发生过。
恍惚间，连奚回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难道真是精神错乱，错将曾经读过的故事当成了自己的经历？
不，不可能，纵然记忆因覆盖变得模糊，她所知道的细节也远比那本小说里描述的内容更多、更具体。
绝不是精神污染引发的记忆混乱！
“不对，不对，书里没写那些武器道具都是怎么来的，但我记得，对，我还记得mrc379区地上研究院的尧武院士，没错，这些书里都没写！”
“还有，结局也不一样，书里主角和朋友在同一个世界团聚，可我记忆中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朋友了，我们从来没有相遇过，呜……”
“不、不全是，应该还有人记得我，对，苏厌和沈教官一定还记得我，他们可以证明都是真的，我们经历的都是真的，不是小说，不是幻想！”
“对吧，妈妈，你能相信我说的吗？”
奚回眼泪汪汪，紧紧握着陆颐的手，脑子乱成一团，眼底闪烁着期盼的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于让别人相信自己，或许独自承担令她不自觉地恐惧，害怕过去会被陌生的记忆掩埋。
陆颐正思考着该如何回应，奚袁杰先一步开了口。
“小回，要不跟机械研究院请几天假，好好休息一阵子？”
父亲温柔的关心像一根针扎在奚回心上，不疼，就是激得她心尖一颤，眼神也随之黯淡下去。
她说的话，他终究没有信。
“是要请几天假……”奚回松开手，低下头，双腿弯曲，环抱膝盖，蜷缩起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从迷茫逐渐变坚定，“但不是休息，我要去找苏厌和沈教官！”
方才对母亲说的话也帮奚回找到了方向。
即使如今这条时间线，苏宴寒和沈不凡都不认识奚回，但一同走出时空漩涡的同伴必定还留有曾经那条时间线的记忆。
至少，她能找回两位伙伴。
心意已决，奚回不愿再听父母的劝说。
“你看这孩子……”奚袁杰心情复杂地看向陆颐，见自己的话奚回不听，只好示意陆颐劝说几句。
陆颐转了个方向，与奚回并排坐在一起，胳膊绕过她的脖子搭上她的肩，爽快地说道：“找，当然要找，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小回说的话，妈妈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