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姜月仪点点头,祁灏的事她向来不过问,祁灏也不愿她过问,“那你赶紧去罢,别耽误了大爷做事,只是小心些,别这么慌里慌张的。”
兴安“哎”了一声,眼神又左右晃了两下,转身刚打开步子便踉跄了两步,幸好没摔到地上,跌跌撞撞又往前面冲过去了,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翠梅先忍不住开口道:“慌慌张张的,我们夫人是夜叉不成!”
青兰见翠梅的话说得不像样,便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那边姜月仪却已笑了出来,青兰便也道:“奴婢瞧着这兴安也是有事,往常也不见他这么没头没脑的,大爷先就训他了。”
“对,总不会是偷了行云院的东西出去卖了吧?”翠梅道。
翠梅口无遮拦的,姜月仪听了立刻制止道;“先不要这样说,兴安若是不好,大爷也不会用他,他是大爷身边的人,为了那点子体面也不好就说他偷东西。”
一时翠梅和青兰都没有说话,姜月仪便走到书斋门口,翠梅才支吾着嘀咕了一句:“夫人和大爷就生分成这样了吗?”
兴安方才跑出去了,今日在书斋外值守的是另一个小厮,他见到姜月仪过来,便问:“夫人怎么来了?”
“没什么,逛到了这里罢了,”姜月仪笑道,“大爷不在,我想进去找本书看。”
说着便要往里面走,不想那个小厮却上前一拦,结结实实把姜月仪挡住,甚至差点与正在走路的姜月仪碰到了一起,嘴上还说道:“夫人使不得,大爷说了书斋谁都不让进,兴安哥哥走前更是嘱咐过让小的看守好这里。”
姜月仪是伯府的大夫人,这偌大一个承平伯府就没她不能去的地方,平日不往这里来,也是有意与祁灏隔开,眼下只是去祁灏的书斋那本书,不想就引来小厮这么大的反应。
姜月仪到底面皮还薄,又差点被小厮冲撞了,脸上不由红了红。
好在她也并不是诚心要借什么书,更多是为了方才兴安的奇怪举动,所以想试探一二。
那边翠梅已经忍不住骂道:“没规矩的东西,夫人去拿本书罢了,怎么就有你说话的份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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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外人 你都不许进来一步
翠梅是忍不下这口气的人,又见小厮与姜月仪贴得这般近,于是才刚骂完,便抬起手往小厮脸上招呼了。
小厮被翠梅打了个正着,脸霎时红了一片,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但看那架势,即便是求饶也没忘了把门口挡住,显而易见是不愿姜月仪进去。
本来姜月仪也只是试探,不是非要进去,毕竟兴安是祁灏的人,必定是忠心为着祁灏的,祁灏的事她管不着,由着兴安去就是了,但小厮千般阻挠,反而让姜月仪起了一股无名火。
这时青兰见姜月仪脸色不好,便道:“兴安方才慌张成那样,你又不让夫人进去,你们两个到底在鼓捣些什么,别真是给我说中了,是见不得人的事。”
小厮被青兰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连声说着“不敢”。
“既是如此,我就必要进去看看了。”姜月仪已经收敛起神色,这回没再看那个小厮,只是挺直脊背,绕开他往里面走去。
小厮到底不敢直接上手去拦,又有翠梅和青兰把他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月仪进去。
里面还和姜月仪之前来时一模一样,只是暂时没了祁灏这个人,桌案旁的窗户开了一半,下边的条案上放着一只青瓷长颈花瓶,上面供着一支桃花,颇有几分活色生香,这也是先前没有的。
在姜月仪的印象中,祁灏的样子是苍白又弱不禁风的,皮相虽好可太过削瘦,混沌沌的没有一丝生气和色彩,与这支鲜妍的桃花极不相称。
看到桃花时,姜月仪甚至愣怔了片刻,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跟在她后面进来的小厮打断了姜月仪的思绪:“夫人饶命,里头真是没有什么东西,只是大爷习惯了不让人进来,说我们在做什么坏事,我们怎么敢呢?”
姜月仪没有搭理他。
因那一支桃花,她多打量了书斋一遍。
这里明亮,又一尘不染,姜月仪心念一动,倏地便想起了每日夜里,那间晦暗幽深的房间,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夹杂着鼻息间弥漫的潮湿欲味,将她牢牢包裹住不能再动弹。
姜月仪的身子晃了晃,努力使得自己回过神来。
强行压下不该有的思绪,姜月仪往前面走去。
小厮死死地盯着她,但此刻姜月仪也已经不很在意了。
案上摊着一张还没有落过笔的宣纸,祁灏的桌案上倒并不算很整洁,一旁恣意散落着许多他写过画过的纸张,潦草不羁,姜月仪侧过头瞥了一眼,便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不再继续探究下去,更没有伸手拿来看。
“走罢。”她对青兰和翠梅道。
小厮闻言如临大赦,毕恭毕敬将姜月仪一行人送出了书斋的门,最后捏了一把汗,继续站在门口守着。
姜月仪一直走到内院里面,青兰才道:“大爷的书斋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否则他们怎么会如此紧张呢?”
想到今日那两个小厮,姜月仪不由笑了笑,却道:“随便他。”
***
祭祖之后几日便开始了连绵的雨天,成日滴滴答答的,里里外外都泛着难熬的潮气。
姜月仪房里时时都点着香,清冽与干燥中倒能让人好受些许。
反正哪里都去不了,姜月仪便常倚在软塌上看书,有时一看就是一整日,有时也会看了一半沉沉睡去。
从前在家里那些姐妹之中,她读书是最多的,姜家虽只能算是中等人家,但到底也是书香门第,姜月仪早早就开蒙了,早先在她记忆中,是母亲带着她念书,说来也奇怪,其实母亲的面容对于姜月仪来说已经很模糊,只能记个大概的轮廓了,然而幼时的场景,她却记得分明。
后来母亲没了,她也大了一些了,就与家中其他姐妹一起开始上学了。
姜月仪没有母亲,父亲也迟迟不肯续弦,虽说对外有祖母,但内里却只有一个顾姨娘照顾她,学里不是没有嘴巴坏的,也偷着嘲笑姜月仪是姨娘养大的,家里又没有主母,日后怕是上不了台面。
不过很快祖母便听到了这话,狠狠责罚了说这些话的姐妹,只是即便如此,姜月仪心里还是烙了烙印一般忘不掉了。
她怕顾姨娘伤心,也从不在顾姨娘面前提起这事,毕竟祖母罚都罚过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顾姨娘一直对她很好,可以用说是视如己出,若在她面前表露出来,难免伤了顾姨娘的心,让她以为是自己拖累了姜月仪。
姜月仪没有其他办法,便暗自更加勤奋地开始读书,不仅在课上她是最认真的一个,下了学之后姜月仪也丝毫不敢松懈,她尽可能地使自己多看一点书,让自己变得比任何人都知书达理,懂事聪慧。
好在她的天资不算很差,没有给自己和顾姨娘丢脸。
终于,即便在祖母去世之后,也没人敢再说她小家子气或是见识浅薄。
也正是如此,因她在京中素有美名,在汪氏作梗她与祁灏的亲事之后,冯氏才肯亲自上门也要挽回这门亲事。
手中的书对于姜月仪来说,是溺于水中时的救命稻草,亦是递到快要渴死之人面前的一抔水。
膝上轻动,姜月仪缓缓从小憩中醒来,才发现是紫竹正抽走她搭放在膝边的书,为她盖上薄毯。
不知何时起,外头的雨已经停了,日头已经有些许从厚重的云层中钻出来,带着快要到初夏的暖意,若不是檐下尚有滴水,姜月仪简直要怀疑这几日的雨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她直起身子,揉了揉肩膀,从紫竹手里拿过书正要继续看,外面却传来了兴安的声音:“夫人,大爷有事叫您去书斋一趟。”
姜月仪有些意外,但转念略一思忖,已经想明白了三分。
她起身整了整衣衫,又扶了一把鬓边倾下来的簪子,叫上青兰便往前头去了。
兴安正在外头等着,看见姜月仪这么快便出来,原本有些绷着的脸上马上堆出一脸笑,才短短一段路,却连连将她往前面引。
越是如此,姜月仪心下便越是忐忑。
等到了书斋门口,姜月仪留了青兰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进去见祁灏。
说来也奇怪,自从那日在祁灏这里见过那支供在青瓷中的桃花之后,今日一入内,姜月仪的眼神便不由往那处瞥去。
然而令她有些失落的,今日那里却空荡荡的,桃花连同着青瓷花瓶已经一同不见了。
那会儿祁灏的桌案也是纷乱的,今日却收拾得妥帖了,连一张废纸都未曾再见到。
祁灏没发现她的小动作,他总是在案前的,今日是立在那里,直到姜月仪的脚步声近了,他才转过身,目光淡淡地扫过姜月仪皎洁的脸庞,道:“那日你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