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王一边想着一边吃着猴脑。猴脑吃了大半,他才慢慢觉察出这道菜味道有些不对。
他十分喜欢这一口,这些年不知道杀了多少猴。今日这道猴脑味道怎么越吃越奇怪?
永定王狐疑地又舀了一小勺放进口中仔细尝了尝。他越尝越皱眉。
虽说和平日吃的猴脑味道不太一样, 可味道却不难吃,还有一种他没尝过的鲜嫩……
“好吃吗?”
突然响起一道少年的声音。
永定王一愣,立刻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坐在屋梁之上,笑得灿烂。
“来人!”永定王眯起眼睛来仔细打量着月溯。他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侍卫们鱼贯而入。
那两个大快朵颐享受美食的官员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了地。
几十个侍卫从外面涌进来,手持弓箭指向屋梁上的少年。
“你究竟是何人?”永定王发问。
月溯笑笑,慢悠悠开口:“你先回答我,好吃吗?”
永定王没心情和这样一个不速之客闲聊一道菜是不是好吃。他摆了摆手,厉声:“拿下!”
“我是问,”月溯瞬间收了笑,“项成业的脑子好吃吗?”
永定王猛地站起身,他动作太大又太快,直接将坐着的椅子带倒。他盯着面前桌子上的猴脑,胃中忽然一阵排山倒海,难受到痉挛。
那两个官员也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不敢大声喘气。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满脸血的小厮顾不得通传那套规矩,连滚带爬地进了屋,“王爷!世子爷遇害了!”
永定王脑子里“轰”的一声。
“哈哈哈哈哈!”月溯突然大笑起来。
永定王看着眼前那盅被他吃了大半的猴脑,眼前一花,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全吐出来。
他双手压在桌上支撑着身体,愤怒地瞪着梁上的月溯。他终于想起来眼前这少年在哪里见过了。他曾跟在云洄身边。
又是那个臭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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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深夜,云照临却行色匆匆赶到宫门前,一掀衣摆,跪在宫门前,高呼有急事要面见圣上。
管事太监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道:“云大人还是回去吧。这个时辰陛下早歇下了,就算有天大的紧要事,等到明日早朝也不迟。”
“文公公!事关永定王与宫妃私通,恐乱皇嗣血脉的紧要事啊!”
管事太监吓了一大跳。
“微臣手中有永定王与宫妃往来书信为证,如今永定王派了大批私兵去我府上杀人灭口。倘若微臣现在回去,明日将无性命面圣了啊!”
文公公脸色大变。他四处看了看,周围的宫人们都听见了云照临的说辞,想暂时将事情压下去也不成。他立刻换上笑脸,亲自搀扶起云照临。“云大人跟老奴来。”
同时,管事太监派了个小太监跑着去向陛下禀话。
他又回头,给另外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心领神会,衬着周围的人不注意,偷偷离了宫,直接去了永定王府上。他却不是去见永定王,而是去见永定王妃。
小太监三言两语将事情向永定王妃禀告,他不能久留,话带到了,便匆匆离去。
小太监迈过门槛,差点撞到嘉元县主的身上。小太监赶忙告罪。
嘉元县主呆愣了一会儿,才跑进屋里,问自己母亲:“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个小太监说的话是真的?父亲……父亲和什么宫妃怎么了……”
嘉元县主拧着眉头,自言自语般:“今天好奇怪。哥哥一整日不见人,父亲也不在,府里的侍卫却全被调走了。我听说父亲还调动了私兵……”
永定王妃心里很乱。
现在该怎么办?她不知道云照临手里到底有没有证据。可是……可是倘若不是掌握了证据,他也不敢连夜进宫面圣吧?再说,就算证据不足,只要有那么一丁点蛛丝马迹,陛下恐怕就要坚信永定王和陈贵妃不清白!
因为从来都不是臣夺君妻,而是君夺臣妻。
陈贵妃……本来就是永定王的一个小妾。项成业也是陈贵妃入宫为妃之前生下的孩子。
这些事情,陛下本就知晓。可若他知晓这几年永定王和陈贵妃还有联络……
陈贵妃接连生下三位皇子,正是这三位皇子的出生,让她一路高升,升到贵妃之位。若让陛下知晓陈贵妃和永定王这几年还有联络,那陛下会不会怀疑那三位皇子的血脉?
再说永定王作为唯一的异姓王,手持重兵,早已遭天子忌惮……
“母亲!”嘉元县主拉着母亲的手摇了摇。“啊!母亲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
永定王妃回过神来,望着自己的女儿。她可以不在意那对父子的死活,但是她一定要保住女儿的性命!
“你在家里好好待着!不、不……”永定王妃握紧女儿手,“去穿身厚衣服,然后立刻回来寻我和我一起进宫!”
永定王妃脚步匆匆走进寝房,从衣橱的暗格里找出一个上了锁的小盒子。
她将小盒子抱紧,贴在胸膛,心口怦怦跳着。
她不知道云照临手里的证据够不够,可是她知道她手里的证据一定够用!
她不敢赌永定王这次会没事。倘若他出事,那恐怕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她现在唯一的能做的,还不如先一步揭发永定王和陈贵妃的私情。她娘家势大,兴许能留下性命。
想到这儿,她突然松了口气。立刻派了心腹跑回娘家去一趟找她的父母求救。
进宫的路上,嘉元县主哭哭啼啼地追问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永定王妃心里思量着一会儿该怎么说,无心理会她,只对她说了一句:“进了宫,去找太后,不要乱跑。”
马车在皇宫前停下。永定王妃深吸一口气,弯腰出去。
此刻已经是深夜,宫门前居然增加了把守。
永定王妃下了马车,高呼:“臣妇揭发永定王与陈贵妃私通!求陛下给臣妇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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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府被官兵团团围住,却并无下一步动作。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捉拿“反贼”云照临,可他们赶到的时候,云照临已经进宫去了。所以他们只好按兵不动,先派人回去请示永定王。
云洄站在窗前,将窗户推开,望着外面的夜色。已经快要到子时了,外面竟然飘起了细雨。
当初云洄让项成业颜面尽失,并非只是报复他,而是为今日埋下伏笔。她早知晓项成业的身世,知晓永定王和陈贵妃仍旧藕断丝连。
她手里的书信,是她敢于对项成业下手的自保手段。但更重要的是,这是她为父亲升官铺好的阶梯。父亲含冤多年,如今重新入朝为官,官位远不及当初。就算陛下有心弥补,也不能立刻将他送回高位。他需要立功,一个大功。
天子忌惮永定王,早想抢走他手里的兵权。和宫妃有染这样的罪名还不够,半夜在京中调动亲兵才致命。
云洄故意激怒项成业,目的却是一步步最后激怒永定王。在她的计划里,事情还不会这么快到这一步。只是再周密的计划也难免有变故。
这计划本就走钢丝。一直到将证据交给父亲手中,父亲骑马进宫面圣。云洄心里仍旧忐忑不安。
可是父亲带着证据刚走没多久,永定王的禁军就包围了云家。
云洄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最后一步,圆上了。她心中的忐忑散去,只剩下成足在胸。
“弯弯。”云望在房门外叩门。
云洄快步过去开门,让云望进来。“哥哥怎么没撑伞?肩上淋湿了好大一块。”
云望看着眼前的妹妹,想起八年前那个缠着他央他买糖吃的天真妹妹。他重重叹了口气。
家中出事,再重逢,妹妹早就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
云洄只当他是担心她、担心父亲、担心眼下处境,她笑着说:“哥哥放心,不会有事了。明天只会有好消息。”
云望有些颓然,他问:“我要做些什么呢?”
初时云洄以为云望是说眼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哥哥说的并非某一件事。
“哥哥什么都不用做,好好养身体就是了。”云洄柔柔笑着,“也没有说一定要父兄保护妹妹,妹妹就不能去保护父亲和兄长。哥哥不要担心我,也不要替我心酸。我这几年确实吃过苦,可也见过曾经没见过的天地,有着以前不曾有的经历。是苦难,也是珍宝。”
云洄神色坦荡,将话说得清楚,更能让兄长相信她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