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早意料到了会有这一日,做足了思想准备,可当真这一日到来时,他还是没有想象中那样潇洒。
月溯翻了个身,蜷缩起来,将手抵在自己的心口,去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他听着自己苍白的心跳,茫然地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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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彷徨无措,无助又生惧。
月溯没有如云洄所言搬出云府,他还住在这里,可是接下来小十日都没有出现在云洄眼前。
有时候月溯正在花园里,看见云洄过来,会立刻离开,确保云洄不会看见他。
云洄折下两支红梅离开,全当没有看见雪地上的脚印。
云洄发现小河最近日日都和慢珍在一起,越来越少往铺子去。她交给小河的几件生意,他也都没去。
小河以前从不会误正事。她疑惑询问,小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月溯把事情抢着干完了,他说让我多陪慢珍玩儿……阿姐,我拗不过他……”
云洄垂下眼睛来,没有再多问。
某一天上午,云洄推开窗户,瞧见窗外新移栽了几株长势漂亮的绿萼梅。天气冷,她没有日日开窗,竟也不是第一时间发现这些绿萼梅。应该是最近三五日种过来的?
云洄关上窗户,当没看见。她不关心。
云洄发现云朔换了个轮椅。她蹲下来,摸了摸轮椅的轮子,夸赞:“新买的?这个瞧上去比以前那个结识多了。”
云朔也很开心。他说:“是月溯哥给我做的。他亲手做的!”
云洄脸上的笑容顿时散去,她声音也微凉:“他说是他亲手做的你就信了?”
“信啊。”云朔摸着轮椅扶手,“月溯哥亲手画的图纸还来问我意见呢!我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完工的。”
云洄没再说什么。
甚至有一次他正在祖母的房中陪着老太太吃饭,听下人说云洄过来了,他放下筷子,连后门都嫌远,直接跳窗走了。
云洄迈进门槛,望一眼还没关上的窗户。她收回目光对祖母笑,将新淘到的小玩意儿捧到祖母面前哄她开心。
她虽然没有见到月溯,可隐隐摸到规律,他似乎每隔一日会来陪祖母吃晚饭。摸到这个规律后,云洄默契地岔开时间来陪祖母。
直到有一天,连母亲也拉着她的手询问她关于月溯的事情。
“母亲问他做什么?和小河、陈鹤生他们一样,都是前几年认识的。”云洄不愿意提到月溯。
“他问我抚疆王的事情。”俞兮霜面露难色,“我听宝璎说,你与他关系最亲近,比亲姐弟还亲。他问我我该如实说吗?”
最亲近,比亲姐弟还亲?
云洄有些恍惚。她琢磨着月溯为何要问抚疆王的事情。她心里有了个离谱的猜测,难道他要回军中了?在战场上对上抚疆王?
其实这件事情让云洄很疑惑。若说月溯就是起义军的首领,确实他几次离开她时起义军都在打仗,又恰巧他去的地方刚好在打仗地附近。
可年纪不对啊……那支起义军已经十多年了,那位骁勇的獠牙将军在十多年前已经开始招兵买马。可十年前月溯才多大?还是个孩童啊……
“弯弯?”
云洄回过神来,她想让母亲不要理月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母亲如实说便是。”
云洄本不想再谈及月溯,却不想母亲继续说了下去。
“弯弯,我瞧着你们两个是不是闹了矛盾?我知晓这几年你们相依为命,共患难,是过了命的交情。这世间多了能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的人。亲姐弟还有闹掰的,何况你们再怎么关系亲近也不是真的亲姐弟,若一旦闹掰了,恐怕再也挽回不了了。”
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可云洄不想谈这个。她生硬地转移话题:“快过年了,祖母想去寺庙拜一拜。母亲也一同去罢?”
俞兮霜知道女儿这是不希望她多干涉她与月溯的事情,俞兮霜了然地笑笑,柔声说:“好啊。我也想去庙里还愿。”
她真心感激佛陀,不枉她吃斋念佛多年,诚心祈求,佛祖显灵,终于让她回到了家人身边。
云照临从外面进来。“弯弯也在。”
云洄听着父亲语气,再看父亲神色,看得出来父亲心情大好。父亲不是个喜形于色之人,罕见他这样开心。
云洄站起身来,笑着问:“什么事情让父亲这般开心?”
云照临接过俞兮霜递给的茶水,端在手里还没喝,先说:“庞志行倒了。”
俞兮霜高兴地说:“苍天有眼,他作恶多端终于被发现了吗?”
云照临笑着点点头。
云洄却没有母亲想得这么简单,她多看了父亲一眼,因母亲在这里把话咽了下去。
母亲很高兴,让父女两个各点一道菜,她要亲自去下厨。趁着她不在,云洄问:“和父亲有关吗?”
云照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道:“弯弯别担心。”
云洄便知确实是父亲在暗中做了什么。可是眼下就对庞志行下手是不是操之过急?恐怕很多人都要猜测是父亲所为,恐对父亲不利!
云照临看出来女儿的担心,他宽慰:“就算所有人都知晓是父亲所为也无妨。父亲行得正坐得端,并非栽赃陷害。”
是没有栽赃陷害,可他在其中自然做了些事情推动,要不然谨慎多年的庞志行也不会栽这么大的跟头。
云洄望着父亲的样子,心道父亲真的变了好多。她心里明白父亲压力很大,他势必要在抚疆王腾出手来之前,做出些事情来。
俞兮霜突然又折回来,再云洄和云照临再点两道甜品。父女两个笑着与她说话,其乐融融,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云洄在母亲这里吃过午饭,又陪在母亲身边午休,半下午才回自己的住处。
绣娘已经将她前段时日裁制的衣裳送了过来,满满三大箱。
岁岁问:“送到各处吗?”
云洄点头,有点疑惑岁岁为什么会等她回来问这一句?她一年四季给大家裁新衣,每次衣裳送来了,岁岁和年年都会直接给大家送去。
岁岁求助地看向年年,年年硬着头皮开口:“那些也送去吗?”
她没敢直接提月溯的名字。
云洄望去,一眼认出那些给月溯裁的新衣,毕竟每一块料子都是她仔细挑选。
“不送。”
岁岁和年年立刻去送其他人的衣裳。云洄在桌边坐下来,看着留在箱子里的那几套衣裳微微出神。最上面那件绯色的衣袍,她还记得自己当初挑选这块料子的时候有多欢喜,彼时她想象着衣裳穿在月溯身上的样子……
夜里,云洄睡得不太好。
这段日子,除了不接触月溯,她的日子好像和以前一模一样。陪家人、料理生意。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辗转反侧,很难入睡。
她不是个喜欢回忆的人,可这段日子,她总是忍不住去想以前的事情。
那些和月溯一起共患难的时光总是被她反复想起。又是难眠的一夜,云洄干脆掀开被子起身。她拉开柜子的抽屉,看着里面紫色的小瓷瓶凝神许久。
月溯第一次服用织梦散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他每次服用之前有没有过犹豫呢?
云洄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服用织梦散。
织梦散吃下去,竟是甜的。
混着织梦散的温水被她喝下,一股暖流也跟着游走在她的全身血脉里。
她躺回床上,有些后悔自己竟做了这样的事情。可是她太久没有好好安眠。夜里睡不好,白天硬撑着变得难熬。
不多时,云洄眼皮沉重慢慢睡去。
梦中积雪早化,春风温柔。一个个熟悉的宅院,都是她与月溯曾经住过的家,或家中或院外,或行商路上,或秉烛熬药的夜晚,或雪天或艳阳……
不同地方不同情景,梦中她与月溯相伴的情景如水般快速流过。他们总是在一起,有时候共同做一件事,有时候各做各的事情,偶尔相视一笑。
岁月静好。
云洄并没有利用织梦散去编织一场美梦,而是用织梦散仿若 置身其境的药效,将往日种种回忆一遍。
重新清晰地体验一遍。
云洄在睡梦中恍然明白怪不得月溯不愿意戒掉织梦散。这药造出的景象实在是太真实了。
已经很晚了,月溯还没有睡。
他坐在桌子前,在给云宝璎磨改一个玉镯。云宝璎的镯子磕坏了,他拿过来答应帮她修好。
他不能再让云宝璎怕他了。
终于弄完,夜已深。
月溯起身梳洗,临睡前习惯性地拉开抽屉,拿了一颗摧骨毒塞进嘴里。
药丸被他吃下去,他才恍然如今不应该再吃这药了。
这几年他月月吃,竟成了习惯。
若让阿姐知道他又吞了这药,岂不是要再气他?月溯厌烦地皱眉,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