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方才众人不敢大声吵闹的缘由,粮食能不能行,全由查粮的管事说了算,要是他说不行,就得带回家重新筛过。
筛过还不行,只能再筛一遍。
若被刻意为难,能把人折腾疯了,几天都忙得团团转,夜里还睡不着。
不交粮税,一开始会被罚粮,罚多少由衙门说了算,若是不交齐罚粮,家里人就会被抓到大牢里去。
谁敢进大牢啊?
进过大牢的还有好人?
除了被抓进大牢,家里的地还会被强行收走。
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被收走了,一家子没得吃,只能变成山民流民,到哪都要被人撵。
今年林家交粮最省心,查粮的管事只是象征性的拿着一根竹筒子在麻袋的头尾和中间各扎一个洞,抠出粮食在手上看了看就点头,前后不过一刻钟,家里的粮食就上称称好,林老头怕折腾,还多带了三十斤,往常这些粮食就会变成折粮……就是粮食品相不足,三十斤拿来补称。
说白了,多交的这三十斤,就是给师爷和衙差们的辛苦费。
今年的三十斤却舀了出来。
林老婆子拎着那小半袋粮食往人群外退,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过。离开了人群往家走时,她还对着全家说教。
“你们总说我偏心你们大哥,看看!读书就是有用啊,你大哥今儿给咱家挣足了面子,整个槐树村……不,附近这十里八乡的,能被请去给衙门帮忙的有几个?”
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林振兴也觉得有面子,跟着附和。
林振德没吭声,何氏带着儿女们落在了后头,实在不想看婆婆的得意。
听着前面母子俩有说有笑,何氏气道:“这面子是举全家之力才挣来的,如今只成了你大伯的功劳,如果不是咱们全家辛辛苦苦种地供养他,他也就是个庄稼汉。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就是嫉妒了,但说的也是实话。
却有人从后面匆匆跑来,听到脚步声,几人下意识回头,林麦花只是往边上让了让。
“麦花妹妹?”
来人是赵东石,他乐呵呵问:“你们粮食交完了,今天上山吗?”
林青武点头:“上!”
“那就一起。”赵东石带着篓子,篓子里有菜刀和他的弓箭。
何氏眼眸一转:“今天全家一起上山,青树媳妇,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孙氏开山后多数时间都在家里带孩子做饭,比起去林子里的人要轻松些,但她也想要出门:“云平和云花没人看……”
但凡云平再大一点,都可以让他照顾妹妹。
何氏已经安排好了:“让麦花在家。”
赵东石:“……”
这会天已大亮,不适合上山,光是入山都要走一个多时辰,到地儿都中午了,又得赶在天黑之前回来,其实山里转不了太久。
他特意过来约林家人,就是想和麦花妹妹多相处,光是来回在路上就有两个时辰,能聊许多话了。
他哀怨地瞅了一眼何氏,刚好对上何氏的目光,立即扯出一抹笑容。
何氏哑然。
她故意安排女儿留在家里,就是为了试探赵东石的心意。
一群人走了,院子里瞬间空了一半,云平和云花都去村头看热闹了,林麦花不太放心,也跟着去转了一圈。
孩子们在路边的田里打打闹闹,林麦花站在路旁看着,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林秀儿正被她奶揪着耳朵骂。
“你个不要脸的,盯着人家男人看……跟你那个娘一样,活脱脱一个娼妇,你干脆去花楼里挂牌接客算了,好歹不拖累家里名声……”
“奶,我没有。”林秀儿泪眼汪汪。
“你还顶嘴。”林刘氏又去掐她的脸。
这还当着人前呢,闹出的动静不小,好多人都望了过去,林秀羞愤欲死,但却不敢躲林刘氏的打骂,也不敢直接跑掉。
“大娘,姑娘家大了,要面子嘞。”另一个外地嫁过来的媳妇彩云看不下去了,“有话好好说嘛,回家关起门来说,何必在这路上……”
“要你管?”林刘氏脸上皱纹很深,吊梢眉下的三角眼里满是狠毒,说出的话也像是淬了毒汁,“管好你自家,少吃点盐,少操闲心。”
彩云摇摇头,飞快走了。
惹不起!
赵氏一直陪着自家男人记账,此时坝上的人渐少,称粮那边的人都看到了林秀儿挨打受骂的一幕。
她摇头道:“啧啧,知道的,那是她孙女,不知道,还以为是她家仇人呢。对着小姑娘家骂娼妇,骂仇人都骂不了这么脏。”
林振文记下了新称的一百零三斤,然后等着交粮的人家把称好的粮食堆了,又抬另一袋上去称。
“你要是觉得那丫头可怜,不如咱们带她进城?”
赵氏讶然:“她可怜跟我有何关系?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你养得过来吗?”
“我的意思是,帮她说门亲事。”林振文提议,“这次不带杏花,让秀儿去嫁张家。”
赵氏不赞同:“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人家要的是媳妇,这像样吗?再说,都跟木头说好了带杏花走,你这说换人就要换人,杏花怎么办?回头木头该恨你了。”
林振文没再搭理他,而是对着交粮的那人道:“三百六十三斤,多出来的十三斤就当损耗了,你的粮食也不是太好,看我面子才没有再回家折腾,来来来,按个手印。”
交粮的人也是村里的,和林振文同一年生,但看着要比他苍老了十岁都不止,腰弯背驼的,肌肤黝黑的脸上都是皱纹,这会满头满脸的汗,打满补丁的衣裳都被汗湿了,还皱巴巴的。
“振文,还是读书好啊!那时候咱俩还一起滚泥巴呢……”
那人嘿嘿一笑,露出掉了两颗牙的嘴,脸上带着几分讨好之色,“过两天来家里喝酒,我让你嫂子炒好菜。”
林振文在听到他说滚泥巴时,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收敛,整个人变得特别冷淡,听到这话,摆手道:“再说吧!等收完粮,我就要跟大人一起回城。”
那人只好赶紧退走。
林秀儿家来交粮的是母女二人。
母女俩都很瘦,扛着麻袋里的粮食特别吃力,脸都涨得通红。
林振文头也不抬:“江管事,如何?”
江管事就是那个验粮的,这会眉头紧皱:“不行啊,中间和底下都有不少瘪子儿,还长了芽……不对,今年的天那么好,麦子不至于生芽。这是去年的粮吧?不行不行,抬回去,弄好了再来。”
钱月娘满脸无措,只好把粮食往地上扯,后面的人在催促,她好像脱了力一般,没能把粮袋子扯动不说,反而还跌到了袋子上。
边上的衙差都看不下去了,帮她扯了两把,直接挪到了边上。
没多久,林刘氏和她男人林大仓过来了,二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林刘氏还对着儿媳妇踹了两脚,林秀扑上去挡,林刘氏也并没有因为是孙女而收脚,甚至还多踹了两脚,又骂了几句,几人才将粮袋子拖拖拽拽弄走了。
赵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是挺可怜的。不是说大哥走了以后就只得这一个闺女吗?二老不说多疼一疼,还这么……”她摇摇头,“简直是疯了,两人年纪那么大,也就是仗着大嫂老实,不然,换一个媳妇,早晚会被还回去。”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桃水村那边有个老婆子对媳妇特别刻薄,年老了躺在床上,大夫明明说能治好,结果两个月就没了,死了以后身上到处都是针眼,还有掐伤。”
林振文眉头紧皱:“少胡说八道,人云亦云,不过流言而已,你还当真了?”
赵氏不以为然,却也没再多说。
关于钱月娘母女被长辈当众训斥打骂的事,于众人而言就是一个小插曲。
当日傍晚,二房做了饭菜,还跟三房和四房都打招呼,让他们不要做饭,晚上聚一聚。
四房高氏忙着做栗子糕,她打算和收粮的衙差一起进城……敢打劫税粮,都是死罪,严重了还会被抓三族。
跟在衙差后面进城,一般不会出事。
听二房说不用做饭,高氏便真的不做了。
林麦花想了想,还是把母亲临走时拿出来的粮食煮了,她熬了粥,又蒸了一大锅馍馍……馍馍可以当干粮带着上山。天不亮就走,只能头一天准备好。
傍晚,何氏一行人扛着不少木头回来,每个人都跑了两趟,前面院子和后面院子都要堆不下了。
别看柴火多,入了冬天会特别冷,一直到正月底,天才会慢慢变得暖和起来,加上林青冬来年多半要成亲,这点柴火远远不够。
“回来了就赶紧去洗一洗,吃饭了。”林老婆子对着三儿子嘱咐,“记得说一说麦花,这么大的姑娘了,让全家到二房来吃饭,她也不想着去帮一帮……听不懂话似的,还煮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