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石强调:“真有那么多,也不会跑村里来住了。”
“不是说在城里得罪了人?”林振旺追问,“难道这也是假的?”
关于蒋家人为何要搬到村里来住,村里人猜测纷纷,有说是蒋老爷年纪大了,就喜欢田园风光。也有人说蒋家人在城里得罪了贵人,只能到乡下躲避仇家。
反正没有人相信蒋家是家败光了才跑到村里来住。
住在城里有多费钱,村里人都不知道,但林振文却是带着一家子在城里住了好多年。
林振文一个乡下进城的读书人都能养家糊口,难道蒋家一群读书人会养不起家?
才说林振文一家子在城里住了多年,冬月底,好不容易放晴两天,雪化了一些,林振文一家子租了三架马车,颇有种浩浩荡荡的架势进了村。
林家总共也没几个人,挤着点,一马车就回来了,三驾马车塞得满满当当,这是要搬家吗?
第85章 回村 林老头离世 确实是搬家……
确实是搬家。
林振文知道自己在城里住了多年, 秀才功名都还没取到就回村会惹人注目,会惹人议论。
城里实在住不起了。
大冷的天,突然又出了一件新奇事, 好多人都赶到了林家, 本意是想看热闹, 人越来越多,林家又烧出了茶水,于是,众人就都没走。
许多人坐在一起, 难免问及大房回来的原因。林振文说的是不忍心二老单独住, 读书时偶有所感,怕子欲养而亲不待, 想赶紧回来陪陪父亲。
一番话说得拽文拽字,十足深情。
村里人多数没读过书,觉得这话说得文雅又好听,一时间, 满屋子的人都在夸林振文孝顺。
林家的长辈见了林振文,说他早就该回来陪陪长辈云云。
林振文一一答应下来, 在长辈面前很是谦卑, 一副自己很听话, 愿意听从长者意见的模样。
晚饭之前,看热闹的众人散去。
再多坐一会,林家就要留饭了。家家都不富裕,没人愿意去别人家吃饭……吃了别人的, 就得反过来请别人吃,自家吃糠咽菜都行,招待客人可不成。
最好是各吃各的。
林振文早就发现了父亲不太高兴, 一直蹲在角落拿个旱烟啪嗒啪嗒的抽,有人问到跟前,他才会回复两句。
“说吧,为何回来了?”
林振旺还没走,故意留到了最后。
他反正不觉得老大是突然想起来要孝顺父母了才会举家搬回来,肯定是在城里出了事。
听到父亲一问,林振旺立刻支起了耳朵。
林振德也来了,自家人知道自己家事,亲大哥什么德行,这么多年他看得真真的,别是在城里闯了了不得的祸事才躲了回来。
三房不爱管大房的烂事,但也绝不允许大房拖累自家。
当着两个弟弟的面,林振文颇为尴尬:“就是想您了,冬日里城里冷,不想住了。回家来住一段时间。”
“前头你卖了粮食,我给你凑了足足十两银,现在还剩下多少?”林老头猛吸了一口烟,“别瞒着老子!老子供了你那么多年,就是死,你也总该让老子做个明白鬼。”
“是……”林振文低下头,“儿子的那个童生功名……咳咳咳……被夺了。”
此言一出,林老头手里的旱烟袋子都掉了,他惊得站了起来:“怎么会被夺?那可是你自己真材实料考出来!这都好多年了……”
林振德听到这话,眼中满满都是讥讽之意。
功名被夺,一般是取得功名的读书人犯了案子,也可能是德行太差。
老头子没问他的大儿在城里犯了什么事,只强调功名是真材实料考的,还说得了这么多年……可见老头子心里对于老大这功名的来路也有怀疑,一听被夺,下意识就以为是当年的事发了。
林振文摇摇头:“不知道,反正衙门直接下了文书,我这辈子再也不能参加科举,青斌也不行!”
说到这里,他用力揉着头脸,“如果不是出了这事,青斌来年要下场的,他比我才华好,说不定一举就能考中童生……”
都不能考了,直接被拦在考场之外。能不能考中,这辈子都与功名无缘,除非改朝换代。
林老头身子晃了晃,脸色发青,然后到底没稳住,一头栽倒在地,屋中霎时乱成了一团。
林麦花得到消息赶去时,林老头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脸色很差,林麦花从来没在活人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脸色,她心头顿时咯噔一声,悄悄挪了两步,站在了何氏的旁边。
林老婆子抽得比以前更厉害,这会儿坐在床前,哆嗦着手抓着林老头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林老头目光扫过站在炕前的一群儿孙,眼睛渐渐明亮,肤色渐渐红润,他一用力,竟然自己坐了起来。
看到这情形,林家兄弟不喜返惊。
“老大!你欠你三个弟弟,尤其欠二兴!以后要好好对他们母子三人!”
林振文点点头。
林老头看向窗外:“我这辈子……错……错……错!你们怨我是该的……咳咳咳……”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兄弟三个急忙上前搀扶,林振德抢先一步扶住了父亲即将倒下的身子,然后坐在了父亲身后做父亲的依靠。
林老头老泪纵横,扭头去看自己的三子:“你呀你……说得少,做得多,吃亏最多!傻!怪我……怪我啊……老三,我对不住你……”
他大口大口喘气,大概是过于激动,忽然啊了一声,身子僵直往后倒。
众人吓一跳,林振德忙将父亲揽入怀中。
“分家好,分家好……以后别合了!”林老头呼吸急促,瞪着自己三个儿子,“老大,长兄如父,你欠了他们……你欠了他们……以后要弥补,要弥补!”
林老头固执地瞪着自己的长子。
林振文不敢与父亲对视,也不吭声。
见状,林振德出声道:“爹,儿子不要弥补,都过去了。”
无论补多少,都抚平不了曾经受到的那些委屈。
林振旺泪眼汪汪:“儿子也不要弥补,他以后别再麻烦我就行了。”
林老头不听这些,死死看着自己的长子,然后他眼神渐渐暗淡,眼中的光散了。
“爹!”
林振文一声喊,众人瞬间跪了一地,屋中啜泣声起。
方才泪流满面的林老婆子这会反而不哭了,她木木地坐在床前,看着老头子睁着的眼,颤抖地伸出手去帮他合眼。
兄弟三人悲伤至极,何氏和高氏也哭,但还有理智。
“二嫂,丧事怎么办,你拿个章程。”何氏出声,“外头还在下雪,最好是连夜去镇上将东西买回来,寿材今年秋日我们准备了,找木匠来就行。”
原本应该找大嫂的,可赵氏已被休,且如今的大嫂是牛氏。
何况当初分家以后,二老是跟二房住,怎么都该是牛氏拿主意。
牛氏抱着孩子,刚才一直站在人群最后,被问到跟前了,才道:“去报丧吧。”
林青武兄弟几个找了麻绳系在腰上,在村里四散开去。林青斌小时候就进了城,三五年才回来一趟,别说村里人了,就是族中的长辈和林家的亲戚他都认不全,连路都找不到。这会干脆取了妯娌俩翻出来的孝衫披了跪在床前。
老人去了,事情多着呢。
必须得赶紧将寿衣换上,不然,再过一会儿僵了就不好穿。
还得把堂屋腾出来摆灵,众人忙成了一团,林麦花和赵东石帮着干活,村里得到消息的人赶来的人越来越多。
白天林老头都好好的,就是比往常沉默了些,没那么爱说话,看着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没想到去得这么快。
众人自然会好奇怎么去的,林家人能怎么说?
就说是吃了晚饭,一下子倒在地上,然后就没了。
村里也有那突然就离世的长辈,众人听说后,都说林老头给儿孙添麻烦,自己也不遭罪,算好事。而且,重孙都有了,算喜丧。
请了道长做法事,道长自然要问做几日。
法事的时间越长,做法事的人越多,价钱自然就越高。
林振文找来了两个弟弟,问他们怎么办。
林振德深吸一口气,万分不愿意这时候跟兄长掰扯太多,可不扯又吃亏,他看向了老四。
林振旺果然不肯吃亏,道:“爹娘当初说了,谁为他们送终,谁就能拿到他们分到的田产和宅子,大哥找我们来商量,是打算将爹娘的田产分我们一份吗?若大哥真舍得,那这丧事你看着办,让主事的把账记好,该我出的,我绝不少那一个子儿。”
“娘还在呢,分什么田产?”林振文皱眉,“我现在手头紧张,这银子……”
兄弟三人是关在房里说的这件事,一墙之隔就是满院子的林家族人和来帮忙的邻居,但凡声音稍微大点,外面的人就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