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锅菜热了一次又一次,就是这样的味道。”牛氏想到厨房里的剩菜,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接下来还要吃好多天呢。”
林振文夹菜的手一僵:“好多天是多久?”
一家子回了村,牛氏知道厨房里的事指望不上那个便宜儿媳,多半都是她们母女俩的活。
其实这些菜是厨子故意做多了剩的,按习惯,主家要给主事和实心帮忙的几户人家都送些菜去,还有家里的妯娌各人分一些。
就当是感谢众人帮忙,也有亲近之意。
牛氏却不舍得送。
家里没银子,开春还要种地,当初她听从了婆婆的意思怀着孩子进城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用再下地,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年不到,开年又得种地去。
牛氏想了想:“十天半个月吧。”
林振文人都麻了。
“做好的菜放那么久,不会吃坏肚子?对了,我记得村里办红白喜事,要给亲近的人家送菜,你一家一碗拿去送……”
“送了我们吃什么?”牛氏敲着碗强调,“你要装大方,先看看自己兜里还有几个子儿。”
林振文抬头,皱眉瞪着牛氏。
牛氏对上他的眼,有些心虚。
她在城里的时候温柔贤惠,从不与大表哥争执,可一回到这个院子,好像整个人都变得特别暴躁。
林振文提醒:“大家都送,就你不送,别人会说你抠。”
“抠就抠吧,让人说几句,总好过饿肚子。”牛氏叹气, “城里带回来的油盐酱醋可不多 ,等那些吃完了,我做的菜还不如这个呢,你就别挑剔了。”
林振文啪一声放下了筷子。
在城里时,他是村里人敬着的童生,即便是没有功名了,灰溜溜回村,他学识还在!还是读书人!
村里那个书写先生一笔狗爬字,比他可差远了。
读过书的他,真心觉得自己和村里的这些泥腿子不同。
“连饭都不好好做,我娶你回来做什么?”
牛氏不敢和他吵,扭头看向小炉子旁的婆婆:“娘!你看大表哥。”
林老婆子得知孙女有孕,来了谈性,兴致勃勃说自己生那些孩子时的情形,说生第一个有多痛,痛了她两天两夜,真的感觉自己会被痛死,又说生后面几个就很顺当云云,还说自己年轻时的苦,几个孩子婆婆不帮着带之类。
这会听到牛氏告状,她却靠在大椅子上,微微闭着眼睛打起了呼噜。
睡着了!
“娘?”
呼~呼~呼~
牛氏还要再喊,林麦花出声道:“二伯母,奶这几天都没好好睡,好不容易睡着了,你让人歇会儿嘛。”
牛氏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当着侄女的面说了不送菜的事,甚至还和林振文吵架……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愿意承认自己嫁得差,更不愿讨厌的人面前表露自己夫妻不睦。
她有些尴尬:“麦花,一会你拿点剩菜回去吃?”
“不了!”林麦花一口回绝,“我家里就两个人,每顿做饭就拿那个小砂锅煮,家里这么多人,二伯母留着自己吃吧。”
牛氏不舍得送菜,听到这拒绝的话,正合心意,振振有词道:“呐,桃花说她不要!”
林振文吃不下去了,把碗一扔,直接回房睡觉。
那碗在桌子上咕噜噜滚了几圈,牛氏怕摔了碗,急忙去捡。
赵东石补好了炕,在外头喊:“麦花,回家。”
夫妻俩相携着离去,牛氏见赵东石小心翼翼护着媳妇的模样,心里有点酸,回头看向女儿:“桃花,你都十七了,婚事不能再拖,回头我找媒人帮你说,可好?”
林桃花早就立志要嫁进城里,也真的离嫁进城里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又回来找村里的媒人说亲,想也知道,对方多半是个种地为生的庄稼汉。而她能为自己争取的,不过是在这其中挑个好看一点的罢了。
乡下人长得再好看,在地里搓磨两年,都二十出头就不能看了。最要紧的是,无论嫁入哪家,都得生儿育女,跟妯娌分摊活计,还要勾心斗角与人争吵。
林桃花万分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
可又能怎么办呢?
她都十七了,再不定亲,就只有别人挑她的份……如今她身上还两重孝,即便定了亲,也要明年底才能成亲。
如果是急着娶媳妇的人家,根本就不会答应与她相看!
“嗯。娘,我要嫁富裕点的人家,最好是麦花那样一进门就能分家另过的。”林桃花看向门口,“麦花在爷爷办丧这些日子从头守到尾,赵家那边一句话没有。我在婆家自在,便能经常回来,家里有事,还能搭把手。”
牛氏承认麦花在婆家自在,却不认为她嫁得好:“你光看见麦花光鲜,他们家连地都没有,打猎那活计忒容易受伤,赵东石一倒,她只有饿肚子的份!这嫁人呢,还是得看男方的田地,田地越多越好!”
林桃花:“……”
田地多了真的好?
婆家地多了,春耕秋收忙不过来,她岂不是也要下地?
第89章 青冬退亲,佃地被收回 林老头……
林老头的丧事办完, 村里都安静了两日,大家都累得够呛。
何氏歇了一日,带着两个儿媳妇来探望女儿。
女儿初有孕, 她这几天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女儿单独聊, 女儿没婆婆, 她一直放心不下,觉得有必要嘱咐几句。
而且,闺女有了身孕,她还该送一些补身的东西。
何氏抓了两只鸡, 几十个鸡蛋并两斤红糖登门。
别家送不到这么厚的礼, 但何氏认为,女婿送礼从来都挺大方, 少了拿不出手。
林麦花做饭招待娘家人,丁氏过来陪着余氏和孙氏闲聊,三个带孩子的妇人凑一堆,聊得热火朝天。
厨房里, 林麦花被撵到灶前烧火,何氏一边做饭, 一边各种嘱咐女儿小心。第一胎尤其重要些, 若是不小心动了胎气, 以后都很难顺利。
说着说着,心思又歪到了小儿子身上。
“你三哥真的是……我都准备这个腊月把人娶进门,就你爷去的那天,眼瞅着雪化了, 我还去了柳家,想把婚期定在腊月,年前把人娶进门, 年后开春了便不耽误种地,柳家都答应了,我以为这回能成,结果还没来得及找人看日子,你爷就出了事。”
何氏叹气,“柳家都没来送丧仪,前头我就听小鱼她娘讲过,说是她的缘分在今明两年,最好是在明年的上半年之前完婚。可你三哥现在身上有丧,最快也要明年的现在才能成亲,柳家都没来奔丧,估计要退亲。”
若是要结亲,柳家这次该来送一份丧仪的,何氏一直盯着,还是没等到柳家登门。
两定两退,林青东确实挺倒霉。
关键退了两次亲,名声坏了,回头再去说亲,人家一听退过亲,兴许连相看的机会都不给。
林麦花安慰道:“愁也无法,柳家信了道长批命,退亲也是为闺女好。等开春,忙完了春耕后,再帮三哥相看。婚事不成,那是缘分未到。”
说不准林家在这个关头出事,柳家还觉得是天意提醒他们林家不是柳小鱼正缘呢。
不然,为何好好的林老头,平时能吃能睡的,却说没就没呢?
果不其然,何氏这边还在闺女家里吃着饭,就听说家里来客了。
柳家来了,退亲来的。
林青冬还在劈柴,天气太冷,柴火湿的,他弄得浑身脏污,此时站在屋檐下,整个人跟失了魂似的。
何氏瞅见儿子这样,还在尽力争取:“去年开山,老三运气不错,攒到了一些钱,我们都打算好等春耕忙完,就把他的院子建起来。妹子可能也听说过我们家那些污遭事,我当家的说了,孩子建好房子就分家,就像是麦花,小夫妻俩单独住,过得也挺好。”
柳母听着挺心动。
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她也是从小媳妇熬过来的,头上几重长辈的日子难过,这十里八村中,很少有长辈能开明到让小夫妻俩单独住。
“小鱼的婚事要在六月之前办完,这……只怪他们有缘无分。”
柳家人今日过来退亲,只来了夫妻二人和媒人,他们还掉了之前林家送去的所有礼物,包括林青冬私底下贴的五两聘礼,并两支钗环和四尺花布。
而何氏送的东西,除了聘礼,还额外送了十几尺花布,再有八尺红布,一斤棉花。此外点心和红糖之类都折成了钱。
柳母收拾这些东西时,心里也挺惋惜,这真的是门不错的亲事。
何氏送走了柳家人,忍不住抹了泪,回头怒瞪林振德:“你有那样的大哥,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都分了家了还能霉到你儿子。”
林老头怎么死的?
林家人对外说的是老人家吃过饭一头栽倒再也没起来。
而实际上,就是被林振文给气死的。
何氏收着那些料子,回头看到儿子丢了魂似的,气愤道:“再过一个月回来会死是不是?他怎么不死在城里?好好的功名都能弄丢了,一家子只会拖累人的废物,回头你要是敢去帮他种地,就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