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村里人既要担心血压房子,还一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随着日子过去,村里人的心是越来越沉。瞅这样子,今年想要丰收,估计够呛。
雪下到正月十五总算停了,往年都该忙着春耕下种,可如今外头寒风呼呼,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地也冻得邦邦硬。就是勉强把地撅开了,下了种子估计也发不了芽。
连春耕都不行,如果错过了时节,便是能下种,也没有收成。
赵大山也有点愁,他还有十亩肥田呢,亩产大概四百多斤谷,交完了粮税去年分到的谷,他推说是自己买的,总共有两千二百斤,他自己留了一千斤,剩下的平分给了俩儿子。
桂花当着妯娌俩的面没有不高兴,私底下怎么想的,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才种地的第一年,赵大山就得到了甜头,每年什么都不干,就有人送粮食来。
他这份愁绪不好告诉桂花,只能跑到小儿子这边来念叨:“天这么冷,今年怕是要减产。”
第92章 寒春 谁不担忧呢? ……
谁不担忧呢?
到了正月二十, 地还冻得邦邦硬,村里人个个愁眉不展。
很多人都在庆幸家里做了炕床,不至于冻死人, 那些没做炕床的也决定不再嘴硬, 等到天气变暖, 有空了就赶紧做上。
就是非得请赵家和林家做,旁人自己做出来的都不好用。有些漏烟,烧起来能熏死人。
赵东石则是在家里忙活,年前买的那几个黄褐疙瘩, 如今发了芽, 他将每个芽口都切一小块,然后在地上点火, 暖了地以后,等地凉了,把那些小块儿埋进了地里,又在上头盖了厚厚的麦草。
林麦花在边上打下手, 问:“这能行吗?”
“行不行的,试一试吧。”赵东石心里也没底, 只种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又装回去放着了。
此时的林家三房都在庆幸。
好在没有种刘地主的地, 不然,等到天气变暖还得赶紧去挖开下种……便是要减产,也还是得抓紧种。
可是这都正月底了,天气还不见放晴, 外头还那么冷,那都不是减产,可能是今年白干, 运气不好,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可没到秋天,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白干,自家的地感觉没收成可以歇上一年,地主的可不允许你歇。等天气变暖,必须要往里下种。
赵东石每天都会去地里看他的苗,两三天后还真的有牙破土,于是又赶紧给盖了回去。
好些在开山以后只忙着找山货的人家眼瞅着家里柴火见底,都开始发起愁来。
家里是有麦杆子,可是那些麦杆子要烧到秋收。
有那未雨绸缪的人家,又开始顶着寒风出门去搂草了。
路边去年枯黄的草还在,捡回来也能当柴。
有了第一人动手,天天都能看到不少人拿着篓子在路边田坎上忙活,还有人跑去了林子的边缘。
只在林子边缘捡些枯枝树叶,没有人会去告……而且,照这个趋势,缺柴火的人很多,说不定自家也要去林子边边捡“干树叶”。
如果真的没柴烧,难保不会有人对树木动手。
到了二月初,不再下雪了,虽然吹出来的风还是很冷,好歹温暖了些,地上还是冻的,勉强挖得动。
挖的动就得去挖,村里人开始忙活着下种。
总不能二月了还下雪吧?
到了这个时候,林麦花真的怀疑赵东石做过梦,村里好多人会选择在秋收交完粮税,除开自己家要吃的粮食以后,将多余的粮食卖掉。
卖了粮的人都慌了。
瞅这样子,今年减产是必然,减产多少还没人知道。凡粮食减产或者没收成,粮价都是翻倍往上涨。
粮食卖出去的时候便宜,想买回来……不知道卖三斤粮食的钱能不能换一斤粮食回来。
要论谁家的粮食卖得最干净,还得是林振文。
他念着儿子今年要下场,花钱打点的地方多,还要请人指点文章,于是将除了二老口粮之外的所有粮食都卖了……往年他还记得拉些进城自家吃,可这不是遇上事了么?
父子两人都要考,他想着如果运气好考得中,无论父子俩谁中,都有余钱买粮。若是运气不好没考中……回家再让爹娘想办法。老四赚得不少,老三分家以后没见赚钱,但买地建房买驴,手头多半还有些余钱。
如今好了,父子俩没考中,卖粮食的钱被他拿去打点……礼物送出去,功名没恢复,也不能去把礼物讨回来啊。
林振文回乡最大的担忧不是怕一家人没粮食吃,他种着父母和两房的地,即便自己不下地,也不会饿肚子。再说,他们父子俩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哪怕没有功名,在村子里开个学堂收蒙童,也能养家糊口。
眼看这天变得如此异常,往年这时候粮食种到地里,苗都长出来了,如今都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不光是村里人恐慌,林振文也开始慌了。
地里出不了粮食,他就是有一百亩地,照样得跟着饿肚子。至于开学堂……不读书又饿不死人,风调雨顺的年景,村里人有了余钱,可能会想着送孩子识几个字,如果村里人连吃饱肚子都难,怎么可怎么可能舍得花钱送孩子读书?
眼看村里人挖开那被冻硬的地往里下种,林振文就开始纠结。
别人是自己下地,如果种子不发芽,最多就是亏了种子。他不一样啊,他得请人,如果最后没长苗,不光种子浪费了,还得搭上不少人工钱。
林振文这天跑去村里的族老那里询问是否可下种。
族老能怎么说?
种地看天吃饭,谁敢打保票说今年一定就有收成?
估计连宫里的皇上都不敢这么保证。
而且,族老又没得林振文半分好处,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好坏都说了。林振文听得头昏脑胀,感觉自己听了许多话,但还是不知道该不该请人下种。
他一路溜达着到了弟弟的田里。
赵东石也在帮岳父种地。
于何氏而言,女婿有这份心,她当然不会往外推。
她心里也在为女儿打算,女儿那个继婆婆肯定是指望不上的,等外孙落地,赵东石那个继母还得忙着带自己的孩子,且父子俩又分家另住,桂花肯定不可能来伺候女儿坐月子。
前头女儿她嫂嫂坐月子桂花都没帮忙……指望不上赵家人,何氏可不舍得女儿受罪,已打算好等女儿生完孩子,她过去伺候女儿月子。
赵东石去帮林家种地,林麦花就得了云平的传话,让过去吃饭。
林麦花也不可能到点过去白吃,提前了个把时辰去,然后被何氏使唤着去地里送茶。
送茶算是春耕秋收时最轻松的活计,两个嫂嫂都把孩子留在家里去地里干活了。
林麦花到地里时,远远看见林振文一身长衫站在路边上,好像正在闲聊。
林振文是来问弟弟打听,这个时候下种能不能发芽。
林振德则是无语,憋了好一会儿才道:“种地又不是做生意,知道赚了才往里投钱。这天时瞅着能下种,赶紧把种子下了啊,回头天气渐暖,种子发芽,苗自然就长高了。”
林振文开始钻牛角尖:“要是不发芽,继续上冻呢?”
“那就冻死啊。”林振德指了指天,“种地一直是看老天爷给不给饭吃。他老人家不给,能怎么办?想跳上去捅天,咱也跳不上去。”
这语气很冲。
林振文知道弟弟不高兴了:“我是请人嘛,难免要多考虑几分。”
“你是没手还是没脚?”林振德确实很生气,村里这些人一年到头的嚼用都在地里,如果今年真的颗粒无收,大家都要饿肚子,饿到吃土的滋味可不好受。
林振文在他们家忙活的时候跑到这里唧唧歪歪说不发芽,种子被冻死之类的话,谁能忍住不生气?
“去年你的那些地可是爹和二哥种出来的!爹还拼着命把麦杆子拔回家了……”林振德说到这里,语气酸溜溜的,“爹那么疼你,都要走了,还帮你收拾地。你们父子两个人在家,还有桃花和二嫂帮忙,怎么就不能自己种?读书人的手就那么金贵?”
林振文听着这些话,也觉得刺耳,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手金贵,干不了农活,而是这一下地有损他面子,将心比心,给孩子寻夫子,肯定都会选一个斯文雅致的夫子,谁会去选一个浑身是泥的庄稼汉给孩子启蒙?
“我有我的打算。”
他村里溜达了一圈,问了好几个人。
大家都说的是得赶紧下种……不能因为可能发不了芽就不忙活,万一发芽了呢?
错过了时节,可是会颗粒无收!
哪怕今年真的是灾年,有几粒粮食掺在野菜里,味道也会好很多。
但凡灾年粮食都贵,种出来卖价会很高。
林振文最后还是决定种粮,因为村里的老人说了,那地每年都种,收拾起来不费劲,荒上两年,连柴都长出来了,这时候再去种,翻地就和开荒差不多,不光要捡石头,还得刨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