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麦花当然有空:“去哪儿啊?”
“槐叶村, 离得不远。”梁娘子看了一眼赵东石怀里不停扑腾的孩子,“半天大概能回。”
赵东石出声:“你们去吧,万一孩子饿了,让大嫂帮着喂。”
往槐叶村去的路多是小道,因为路上覆着雪,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渠。好在这一路过去,即便有沟渠,位置也不高,不小心摔了,也不会受太重的伤。
林麦花看梁娘子不像是赶着去接生,倒有些好奇:“不是接生吗?”
“不是!”梁娘子面色复杂,“我还帮人落胎。”
林麦花之前隐约听说过,钱月娘的胎就是梁嫂子落的,也是那天,林麦花在雪窝子里救了她,才有了拜师的机会。
“槐叶村那边的孙家。”梁娘子叹气,“夫妻俩总想着多子多福,好像大的那个都出嫁了,夫妻还在生孩子。这回好像是想通了,孩子三个月,让我去落胎。”
林麦花点点头,入了槐叶村,越走越察觉到不对。这是去她二嫂家的路。
当梁娘子站在了孙家门口,林麦花小声:“这是我二嫂娘家。”
大年初一,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刚才看到这门口有脚印,弄不好,她二哥二嫂都在。
梁娘子颇为意外,她真不知道林麦花与这家人有亲戚。可来都来了,不能让干女儿一个人回去。
这天寒地冻的,万一摔到哪个地方起不来,就像她上次那样,真的很危险。
开门的是林青树,看见妹妹,他满脸意外:“小妹,你怎么在这儿?”
“梁娘子到了?”孙母从厨房里探出头,“快进来。”
当她看见梁娘子身后的林麦花时,倒也不尴尬:“等我把饭做了……梁娘子可以先准备一下。要不要熬药?”
林青树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听说要熬药,忙问:“家里谁病了?”
话刚问出口,就被妻子给扯了一把。
林青树一头雾水,但也知道不能再问,可他实在好奇,于是,悄悄摸到了妹妹旁边:“怎么回事?”
林麦花看了一眼孙母的肚子,林青树顿时就明白了。
孙家今日要招待女儿女婿,蒸了一锅馍馍,还做了三菜一汤,又熬了粥。
只是,就煮的那个汤里见着了油腥,其他全是素菜,而且那一锅馍馍的味道,和林振文准备的喜宴上那个馍馍的味道差不多,一股霉味,而且馍馍是散的……因为麸皮和糠太多,捏不拢了。
女儿女婿回娘家是娇客,需要好生招待。孙家拿这个来招待女儿女婿,表明这已经是他们家比较好的饭菜了。
林麦花和梁娘子是来干活的,一会还要忙活半日,自然也被请到了席上。
这饭……梁娘子就啃了一个,林麦花不太饿,说自己已经吃过早饭,但孙家盛情相邀,她只好啃了个小的。
林青树知道岳母要落胎,颇为尴尬,不好在此多留,吃完饭就告辞,临走,带走了云花。
小姑娘今年五岁了,懵懵懂懂的年纪,有时候会记住大人说的话,林青树不想让孩子面对这些。
孙家也没挽留他。
林青树一走,梁娘子的药也熬好了。
黑漆漆的一大碗药汁,闻着就特别苦,孙母却没有半分迟疑,端着一饮而尽。
梁娘子嘱咐:“肚子疼了就喊我。”
孙母叹气:“其实我很不舍得,可是家里的闺女已经够多了,实在养不起了。”
林麦花低下头整理梁娘子的东西。
孙大丫坐在旁边,用手狠狠揉着额头:“娘,你就不能不生了吗?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再折腾下去,弟弟都没长大,就要先为你送终。”
“小声些。”孙母呵斥,“老娘不求你,你也别管我!”
孙大丫撇开脸默默流泪。
恰在这时,外头有个男人在喊,孙父答应了后,很快就出了门。
孙母感觉到肚子开始绞痛,见男人要走,忙道:“你就别去了嘛,大丫回来了,我这里也……”
孙父头也不回:“女儿有话又不会跟我说,至于你,不是这么多人守着你吗?梁娘子都帮你来了,你还要怎样?”
林麦花:“……”
孙母眼圈微红:“我这是为了谁?”
孙父不耐烦地站在大门口:“我帮你请梁娘子了啊!生一个是闺女,又生一个还是闺女,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大过年的,晦气!我去耍两把就回!”
话音落下,人已出了门。似乎心里还有气,狠狠带了一把门板。
那年久失修的门板因为用力过大,又弹了回来,弹成了大开的模样。但离开的人却没有回来再把门板带上。
孙大丫深吸一口气:“娘!不要生了吧?你看爹,他只顾自己快活……”
孙母瞪了女儿一眼:“怎么说话呢?那是你爹!”
林麦花差点没控制住自己脸上神情,将头又压得更低了几分。
孙大丫被母亲这话气得面色扭曲,愤愤道:“我这是为了谁?”
“你现在日子过得好,看不起我们,也看不惯你爹。”孙母扶着肚子,眉头微微皱起,“可这大过年的,他去耍两把能怎地?村里的人赌得小……”
孙大丫猛然起身:“小?赌得再小,那输的不是钱?”
“你嚷什么?”孙母肚子越来越痛,“你爹都赌了半辈子了,还指望他改吗?”
孙大丫:“……”
她突然起身,把小的那个孩子往林麦花怀里一塞,拔腿就往外跑。
“我要让他还钱。”
孙母吓一跳:“麦花,不能让她去,快去把她追回来。”
林麦花抱着怀里的小外甥女:“我这……孩子会冻着。”
孙母满面焦急:“真让大丫去闹,她爹的面子往哪搁?把孩子给梁娘子……”
梁娘子不知道孙家发生了什么,但光看几人争吵,已然猜出了大半:“我这手洗干净了,什么都不能碰,抱不了孩子。你快躺下,我帮你揉揉肚子。快点!错过了时辰,落不干净,受罪的还是你。”
孙母只好躺下。
林麦花也真的没追出去,逗弄着孩子。
梁娘子还喊呢:“麦花,过来看!记得这样推,用点劲。”
林麦花认真看着。
孙母痛得满脸狰狞,口中咬着一根木棍,冷汗大滴大滴的往下落,身下渐渐蔓延开一大摊鲜血,屋中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林麦花第一回 看到有人落胎,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看,怀中的孩子昏昏欲睡,她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渐渐地,孙母蜡黄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始终没有喊出来,痛到极致只发出轻微的哼声。
却有人从外面院子外推门进来,是孙大丫。她满脸是泪,风风火火闯进院子。
而她的身后,孙父狂奔而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人扯得转了半个圈,狠狠一巴掌就甩在了她的脸上。
孙父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这一巴掌,就将孙大丫打得转了一个圈,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林麦花从破了的窗纸洞中,将院子里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孙母,没有开门出去。
屋中本来就没有多少热乎气,如果再开门关门,会进许多冷风。
孙大丫脸颊肿的老高,她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趴在雪里放声大哭:“你有钱去赌,你把银子还我!还给我!以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你了……呜呜呜……”
“老子欠你的钱又不是不还,跑到外头去丢老子的人。”孙父怒气冲冲质问,“老子养你一场,你就这么报答老子的养恩?养条狗都比你懂事!混账东西,嫁人了腰杆子就硬了,看老子打不死你!”
孙大丫趴在院子里也闻到了隐隐的血腥味,她回头看着面前面目狰狞的父亲,感觉这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畜生!
“你打死我吧!”
她一犟嘴,孙父还要动手。
孙母满脸是汗,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从她满是皱纹的的眼角流入了花白的头发之中。
梁娘子没有看院子里,院子里的动静似乎影响不到她,她专心给孙母揉肚子。
鲜血越来越多,孙母开始痛叫出声。
而孙父又走了。
屋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明明是很冷的天,林麦花却感觉周身都汗湿了,而且她手臂上汗毛根根竖起。终是忍不住出声:“亲家伯母,您儿女双全,已经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福气,为何还要这么……”
孙母痛到眼前阵阵发黑,闻言摇着头咬牙切齿道:“不生了。”
第119章 走亲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麦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麦花感觉到血腥味浓郁到装满了胸腔时,梁娘子终于出声:“麦花,倒药。”
林麦花忙将孩子放下, 将边上煨在小炉子上的药倒了一碗出来。
又过了几息, 梁娘子道:“成了!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