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未说完,又有衙差匆匆而来。
“大人,后院有个地窖, 里面有大堆粮食。”
那些衙差在将他锁好之后,又去抓其他人。
蒋家各房都有自己的屋子, 而且屋子和屋子之间都隔着距离, 便院子里有些动静, 可能也不会出来查看。
大人动作过于迅速,没发现蒋明兴被锁的人一无所知,而发现了蒋明兴被锁的其他人也不敢冒头。
张大人冷哼一声:“带路!把蒋家所有成年男人都锁回去,一个都别漏!”
“是!”
蒋明兴心里暗道一声完了。
村里众人在发现大人和衙差是直奔蒋家而来, 胆子都大了几分,不敢凑近了看热闹,全都挤到了林振旺和柳叶的院子里。
一个个站在门口, 伸长了脖子往蒋家瞧。
原先安静威严的蒋家,如今鸡飞狗跳,很快,蒋家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被锁着带出来直接扔上马车。
他们的脸上又惊又恐,完全没有了往常的高傲和张扬。
紧接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被扛出来堆到外面的地上,渐渐地堆成了一座山。
狡兔三窟,蒋家的粮食分了六七处地方放。
有师爷站在门口数袋子,看见赵家院子门里的赵东银,扬声道:“赵老爷,你过来。”
赵东银没有和衙门的人打过交道,但只听这称呼和对方的态度,就知道不是找他麻烦。
他一瘸一拐上前:“小人不是赵老爷。”
师爷哈哈一乐:“赵老爷的哥哥,自然也是赵老爷嘛!你找相熟的人往村里传话,想要买粮的人,今日天黑之前赶到这里,杂粮三十五文一斤。”
其余两种更好的粮食,村里人多半不会买。
众人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前头跑来蒋家买粮食的人肠子都悔青了。
那时一斤粮,现在能换三斤粮了。
在这几年都没收成的灾年间,一下子亏了两斤粮,别说买粮的人,旁观的人都觉得肉痛,排队称粮时,忍不住就说起了这些事。
师爷闻言,立刻问是谁买了高价粮。
买高价粮的有十二户人家,最多的买了三斤,最少的买了半斤……买半斤粮的那个,还被蒋明兴骂得狗血淋头。当时是求了又求,都跪地上磕头了,蒋明兴才称了粮食给他。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多户外村人买了粮。
师爷没去找那些人,只问槐树村里众人愿不愿意去公堂上作证。
蒋家不是好东西!
人人都缺粮的时候,他们家堆着这么多粮……物以稀为贵,粮食少了,价钱自然节节攀升。
多来几个蒋家这种恶商,粮食堆积如山,普通人却要饿死一片又一片,蒋家屯粮,其实是在杀人!
众人本来就不喜蒋家,如今看到这堆粮食,又恨又妒,买了粮的人中,不知道是谁先答应作证,众人都纷纷点了头。
村头的那一堆粮食,四爷并没有说每户只能买多少……实则村里人也买不了太多。
众人都知,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想要买粮,没这么容易,于是家家户户都买粮。
多则一百斤,少则几十斤,买几斤的也有。
周围村子里的人得到消息,纷纷赶过来买粮。
买粮的人知道这粮食的来处后, 都开始骂蒋家。
蒋家的男人们早已被马车拉走,只剩下一群女人,任由门口的人把蒋家骂的狗血淋头,却聋了似的,个个都不冒头。
这粮食一直卖到天黑,之后大人找了其他的马车来把剩下的粮食拉走。
村头的热闹都散了,赵东石才从外面回来。
他披着一身寒意进屋,彼时小安睡着了,林麦花在帮他补衣。
“回来了?吃晚饭了吗?”
说着就丢下手里缝了一半的衣物,作势要下地穿鞋。
赵东石按住她的胳膊:“别忙,我不饿。 ”
林麦花重新拿起手里的活计,缝两针看一眼他,再缝两针,又看一眼他。
赵东石失笑:“看什么?”
“你好看。”林麦花挪到了他的旁边,“今天蒋家的男人们被抓走了,大人从他们家搬出了好多粮食来,村里好多人都买了粮。我就是好奇,咱们村离城里那么远,大人是怎么知道蒋家在高价卖粮的?”
蒋家有粮,衙门在去年入冬前就已知,一直都没来收走,如今突然发难,在林麦花看来,大人生气不是因为蒋家有粮,而是因为蒋家把粮食卖了高价。
赵东石眼神里都是笑意:“自然是因为有人去告状啊。”
夫妻二人对视,林麦花瞬间了然,告状的就是赵东石。
难怪大人来得那么快。
普通百姓去报官,即便是告大人很在意的各种囤积居奇的商户,得了消息,也会先暗访过后再决定要不要抓人。
可赵东石不一样,他替大人卖过粮,已然得了大人的信任。
赵东石并不否认自己对蒋家的厌恶:“恶心了我们家那么多次,我总要恶心回去,才能念头通达。”
*
蒋家男人们被抓,村里人拍手称快。
村里少有人被抓,这真的是件很新鲜的事,两天众人凑在一起,都在说蒋家的罪名。
对于蒋家的女人们而言,那就跟天塌了差不多,蒋大嫂第二早上天蒙蒙亮时悄悄打开了门,她要进城,一个人怕出事……毕竟灾荒年间,有好多逃难来的外地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于是,她叫上了自己的三弟妹一起。
两人出门后,一路往镇上而去。
当日午后,二人坐了马车回来,脸色都不太好,蒋大嫂还第一次去了村尾。
表姐妹之间,在高月出嫁后,逢年过节都没有来往,因为蒋大嫂不爱出门,表姐妹俩一般都见不着面。
彼时林麦花也在村尾。
她和朱红杏之间不太熟,回娘家,要么是陪亲娘,要么就是找大嫂和三嫂。
蒋大嫂来时,林麦花正在逗侄女。
世人重男轻女,高月很疼爱自己生的女儿,看得出小姑子是真心喜欢闺女,便也乐意与小姑子多亲近几分。
看表姐进门,高月阴阳怪气:“呦,贵客怎么能来我们家这种庄户人家?与你身份不符啊。”
蒋大嫂:“……”
“表妹,出事了。我去找姨母,她不见我,我给了守门的人一些好处,想让他们再帮着禀告一回,结果却悄悄告诉我说,姨母被罚到了庄子上……”
高月抬眼:“那又如何?我一个乡下农家妇人,难道还能帮上姨母不成?”
蒋大嫂跺了跺脚:“姨母是因为给我们那些粮食才……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冒烟的混账跑去衙门告状,害得你表姐夫被抓。”
“表姐分粮食给我们,说的是让我们自己留着吃,可没说让你卖那么贵。”高月语气不疾不徐,“表姐喝茶。”
蒋大嫂满面愤怒:“你就一点不担心姨母?你有没有心?”
她对上表妹平静的眉眼,知道自己再怎么发怒,表妹也不会和她感同身受。她来这一趟,不是为吵架。
“表妹,你能不能……”
“不能!”高月一口回绝。
蒋大嫂急得不行:“你怎么能这样绝情?若是姨母不帮我们两家奔走,不会落得如今境地,还有你姐夫……”
“我都不认你们这门亲戚,什么姐夫?畜生而已!”高月也被挑出了几分火气,顾不得小姑子就在旁边,脱口道:“我出嫁的前一夜发生了何事你心知肚明,当初若不是我胆子大,早已在事后一根绳子吊死了,如今你哪来的脸让我救他?而且,张大人清正廉明,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他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姓蒋的畜生落到如今境地,那是他自己罪有应得!”
蒋大嫂痛哭出声:“你姐夫再不是东西,可他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爹,他要是出了事,以后我们母子怎么办?”
高月不喜欢听她哭,而且这哭声太大,都有点吓着孩子了。
“你这么大个人,没了他就活不了?”高月万分不能理解,“你是嫁给他,又不是把命交到了他手里。”
“站着说话不腰疼。”蒋大嫂猛然起身,“你清高,你了不起,我这个当姐姐的求不动你……当我没来过吧。”
语罢,匆匆离去。
林麦花在旁边没吭声,她听出来了,高月除了白师爷家中那个妾室姨母外,应该还有其他的亲戚,而这门亲戚能在张大人面前求情。
蒋大嫂此行,是希望高月帮她奔走。
高月眉心微皱:“当初我就劝过她,不要用那些粮食来赚钱。”
她做事只求问心无愧,也说了粮食卖高价可能会出事……毕竟她们的粮食就是从那些卖高价的商户手中得来的。
大人会把那些卖高价的商户抓起来,又凭什么会放过蒋家?
“麦花,回头她若来找你,别搭理她。”高月一脸严肃,“事关衙门里的大人,不是咱们可以掺和的。而且,在这灾年间屯粮食卖高价是重罪,大人一定会重罚,谁求情都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