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子完全不问孩子的来处……其实好多人收养孩子时, 不愿意出身明明白白的孩子。
村里的许多妇人都爱嚼舌根,如果知道孩子的身世,对待孩子即将懂事时, 故意跟孩子各种开玩笑。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等到孩子长大, 知道自己的亲爹娘是谁,说不定会跑去认亲,到时养父母会白养一场。
这大雪封山的时节,外村的人进不来, 能去那个小房子里将孩子放下, 只有槐树村的人。
虽然没听说槐树村最近有哪家添了丁,如果这个孩子没被送走, 而是被牛劲抱去养,那孩子的亲生爹娘就知道了孩子的去处,说不定哪天就会偷偷跑来相认。
收养一个孩子,真的不像是收养猫狗那么简单, 赵东石觉得事关重大,想了想道:“这个收留孩子的小房子是衙门建的, 孩子既然到了小屋子里, 那就该被送到城中专门养老弱病残的地方……你们要抱走, 得告知村长才行,”
牛家人又跑去请了村长过来。
相比起赵东石这个外来的,村长更喜欢偏向村里人,牛劲没儿子, 为了这闹出了不少事,娶了一个又一个,如今愿意收养儿子, 也算是收了心,好好过日子。
“那你就抱走,不过,这个孩子要上报衙门,回头你若是照顾得不好,衙门会来把这孩子收走重新找人家。”
牛劲自然是连连答应。
孩子才到赵家,就被牛家给抱走了。
这事想瞒也瞒不住,很快在村里传开。
牛家人当然不会傻得帮别人白白养孩子,当日,牛劲他娘就在村里说孩子的爹娘狠心,管生不管养,简直畜生不如,这种天气把孩子丢到村头的小房子,完全是想把孩子冻死。
在林麦花看来,对方不想养孩子是真,但想把孩子冻死……倒是真不至于。
这种天气,柴火那么金贵,路也不好走,人家抱了孩子到村头,也没忘了带上一堆柴火,还给你点了堆火在那儿。
无人反驳牛劲他娘。
*
在这个冬日里,何氏病了。
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何氏一早出来扫雪,鞋子湿了,她想着反正都湿了,干脆扫完了再换。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我就回来脱下了鞋子,可还是迟了。”
林麦花现在给她熬姜汤,在姜汤之前,何氏已经喝下了高月带回来的药。
“你以为自己还年轻?年纪大了,不比年轻那会抗冻。”林麦花见她心情不错,玩笑道:“你可得护好自己,这么多的儿孙,你的福气在后头。你看村里那个李家婆婆,孙子十几个,几乎每天都有人给她送吃的,李家公公去得早,就没享上这福气。”
何氏:“……”
“你少放点姜,好呛!”
林麦花倒了一碗热姜汤递到她手边:“就是要呛了才好,家里那么多人,又不差你去帮忙,鞋子湿了还不回来换,就该呛一呛你。”
被女儿训了。
何氏真心觉得稀奇,老老实实喝了姜汤:“我好像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生的。”
林麦花满脸疑惑。
“李家那个姑娘……”何氏小声道,“她家里只有爷奶,两个老人都爱生病,动不动就躺着等伺候,去年有人上门提亲,她给拒了,说是要留在家里照顾病重的长辈。”
林麦花这才想起那姑娘。
姑娘李大花,十五六岁的年纪,不肯相看,要留在家中侍奉爷奶,是村子里有名的孝女,他们家住在最后面一排,房子几乎住到了半山腰,那处一般无人过去。
而从那个院子去村头的小屋子,确实是从后山过去更近。
“该不会是被欺负了吧?”
何氏颔首:“多半是!可这种事,不闹出来对她才最好。不然,一个姑娘家未婚生子,以后怕是嫁不出去了。”
林麦花叹口气:“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娘,这事别往外说,兴许只是咱们的猜测,孩子不是她生的。”
“我就是跟你说,都没跟你几个嫂嫂提过。”何氏说到这里,咳嗽了几声。
林麦花听着这咳嗽声不太对,好像还越来越严重了,她立刻又去了高月的院子。
高月回村过冬,带了不少药,都是配好了的药包,治风寒治咳嗽治拉肚子,取一副来熬了就能喝。
别看大夫们都要把脉才开方配药,实则,除了真正高明的大夫,大多数的大夫看诊,同样的病症配出来的药一模一样。
林麦花又取了一副治咳嗽的来熬,看着何氏喝下药,她才回村头。
第二天早上她再到村尾时,何氏竟然发起了高热,病情来势汹汹,兄弟三人吓一跳,又去请了刘大夫。
若不是大雪封山,林青武都要套了牛车进城去请大夫。
赵东石拿来了酒。
发高热,用酒擦身才能退热。
一整个早上,林麦花和几个嫂嫂连同云花一起,都关在何氏的房中轮流擦身,连饭都是春江带着两个丫鬟做的。
吃午饭时,何氏总算是退了热,人也清醒了过来,就是没什么精神,胃口也不佳,连粥都喝不下去。
高月拿来了蜂蜜,她勉勉强强喝了些蜂蜜水。
吃过午饭,一群人又守了一下午,何氏在天黑时总算能坐起来喝粥,又有刘大夫说好转了大半,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何氏这一场病,一开始众人真没觉得有多严重,没想到病情来势汹汹,早上那趋势,好像人要不行了似的,把一家子都吓得够呛。
林麦花忙活一天,回家后狠狠睡了一觉,早上又去了一趟村尾,确定何氏无事,这才放心回家。
走到一半,看到福娘拿着刀挎着篮子出门。
“赵娘子,回娘家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这是要去割草?”
“我娘病了,我是帮她采点药回来熬。”福娘叹气,“昨天开始发高热,人都有些糊涂了。”
林麦花隐约知道村里这两天生病的人多,好像都是如何氏一般发热,心中一动:“哪天开始病的?”
福娘不记得了。
村里就是这样,小病不用治,大病也不用治。
小病拖拖就能好,大病治不好,所以不用折腾。就像是李缺牙的媳妇,肚子大成那样,里面装的却不是孩子,九成九的人都认为他最后要人财两空。
“四五天以前开始咳嗽,我另一个婶娘也病着。”
林麦花若有所思,在村里绕了一圈,打听到生病的有十来个人,回家后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赵东石:“天寒地冻,都没有外人来过,应该不是外头来的病症。”
“外头太冷,巧合吧?”赵东石话是这么说,却拿了家里治风寒和治咳嗽的药材去村里发。然后将剩下的六包全部给了刘大夫。
如果真的病得很重,众人也会舍得请刘大夫来看一看。
林麦花给福娘送去了两包药:“先熬给大娘喝,还有你那个婶娘……”
有了这些药,多数人都挺了过来,但牛氏娘家的哥哥和嫂嫂都去了。
算年纪,牛氏的哥哥牛富也就比林振德大一岁,撇开牛氏这一层亲戚不算,林振德和牛富本身就是表兄弟。
前些年逢年过节都有来往,近几年不来往了,但是牛家那边对三房一向挺客气。
何氏生病才好,身上没什么力气,也强撑着去送了最后一程。
天寒地冻,挖不开地……村里人为过冬准备了许多,除开炕床柴火和冬日里几个月要吃的粮食和菜,有些人家觉得家中老人扛不过这个冬,会在入冬之前抽空将坟地给挖开。
不然,冬日里人没了,只能找个地方先浅浅埋着,开春后另葬。
当下讲究入土为安,葬下去的人不好再翻出来折腾。
牛富入冬之前有挖坟,是为他爹准备,没想到……他自己先用上了。
林桃花亲舅舅离世,按理,她该回来跪灵,可人远在城里,别说回来,连报信的人都去不了。
牛氏身为出嫁女,应该打幡,扎纸马仆人……回娘家奔丧,至少要请二三十人,个个手中都不空,浩浩荡荡一群人回去,才算是尽心。
如果林桃花在村里,牛氏这面子肯定糊住了,如今林桃花不在,青文还小,牛氏在婆家日子过得人憎狗嫌,大房三房四房都不愿意帮她的忙,林五妹向来与人为善,倒是肯帮,可最多是帮着整理搬抬……再想帮忙,也得牛氏把东西买回来啊。
牛氏平日里经常叫穷,但不至于一点银子都拿不出来,可一来她舍不得……娘家看不起她,这些年不怎么与她来往,在丧事上,她便不想花费太多钱财。二来,她拈轻怕重,这个不愿弄,那个不愿碰,又说去不了镇上。
最后,她什么都没准备,还真就空着手回了娘家。
牛家有其他的出嫁女,即便拿不出排场,好歹也准备了纸钱。
牛氏连纸钱都没有……她家里没有,可以去别家问问,但她没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