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意当着儿子的面发脾气,更不想当儿子的面骂他娘, 可实在是没能忍住。
“云康, 我和你娘闹着玩的, 你别在意。”
好半晌,林云康才嗯了一声。
至少,他明面上是相信了这番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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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杏跌跌撞撞回到她在姨母铺子里的住处,进门就看到了亲娘, 本来脸上的泪水就没干, 看到母亲后,泪水瞬间决堤。
“娘……云康回来了……大夫让回, 说救不了……”
朱母跟丢了魂似的,脸上身上都有伤,原来她在外孙子被送进城后,又去找了那个配药的大夫算账, 大夫不承认他配的药害了人,朱母多说了几句, 就被大夫的媳妇给揍了一顿。
简直都没处说理去。
她说那个大夫配的药伤了外孙的肝肾, 大夫一家子却强调说配了那么多的药, 初试的只有云康一个。
言下之意,是林云康自己身体不好,便是生了病,也不是因为他们家的药材而起。
朱母怀疑孙子的病是因为那些药, 可这也只是怀疑而已,万一不是真闹上公堂就成了她的错,本来家里的儿子儿媳就对她颇多怨气, 如果她又闯祸,可能真的会不管她的死活。
人老了,想要老有所依,就得学会服软。
此时朱母听到女儿的话,撑着的那口气一泄,坐都坐不稳,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
朱红杏吓一跳,急忙伸手去扶,母女俩好不容易才重新坐好。
朱母整个人恍恍惚惚:“云康呢?怎么没见?”
“被他爹接走了。”朱红杏抹着眼泪,“他还不让我跟去村里。”
她说到这里,伤心到上气不接下气,“娘,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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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康是回了村子里都躺到了原先他住的床上才醒过来,看到熟悉又陌生的房顶,他侧头:“爹,我是不是治不好了?”
林青树心里一酸,他对朱红杏将儿子养成这样之事很生气,但更气自己。
都知道朱家不靠谱了,却还是放任儿子跟朱家住……他就不该跟一个孩子置气。
“是爹对不起你。”
林云康笑了笑,却更像是在哭:“爹,您对儿子那么好,世上最对得起我的人就是您和我娘。没有你们精心呵护,儿子都长不到这么大……”
他十岁出头,年纪不大,因为最近朱家出了不少事,他真的见识了人情冷暖,也看到过生下来就体弱的孩子被家里人主动放弃。
甚至还有生了病,明明能被治好,家里却不治,放任孩子离世的先例。
“儿子已有福气。”林云康声音很低,“只是……以后大概不能在您跟前尽孝,还得麻烦您一段时间……”
父子二人许久未好好坐在一起说话,林青树没想到儿子居然这般懂事,心里更加难受:“你吃的那些药,是从哪里买来的?”
林云康摇摇头:“外婆让我吃,说是花了大价钱,还说是好大夫配的……儿子吃了那些药,确实精力要好些。”
林麦花回家,炖了一锅鸡汤端到村尾,还特意烙了饼子,这是林云康最喜欢吃的咸菜饼。
他胃口大开,连吃了三个。
林青树怕儿子撑着,也没舍得拦。
夜里,林云康痛到睡不着觉,林青树打算这段时间陪着儿子一起住,看他翻身都小心翼翼,干脆坐了起来:“很难受?”
林云康勉强笑道:“就是尿急,您睡吧,儿子……”
他突然放声大哭,“爹,我不想死!我也不想那么善解人意,您陪陪我好不好?我想喝药了……给我喝药吧……”
他哭得伤心至极,林青树一时之间分不清儿子是要大夫配的那种止痛药还是想要吃砒霜之类的药。
大夫配止痛药时有特意嘱咐过,能坚持着不吃,就先不要吃,这样都不是治标不治本,而是止痛的同时会损害身子,让身子破败得更快。
不喝止痛药,能多熬一段时间,若是喝了药,可能三个月都熬不过。
林青树以为儿子不知道有哪些药,看这样子,应该是一清二楚。
“爹,您纵容了儿子那么多次,就再疼我一回,纵我一回可好?”林云康眼神里满是期待,“儿子以为自己不怕疼,可真的好疼,我受不住了……”
他起身跪在床上,砰砰砰磕头,“头也好疼啊……啊……”
林青树哪里受得了这?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起身为儿子煎药。
大半夜的煎药,动静挺大,何氏本来就觉浅,出门看到儿子蹲在小炉子旁,一边煎药一边抹泪,她没有凑上去询问,而是悄悄退回了房中。
何氏这番复杂的心情无人诉说,第二天到了村头,林麦花才知道大夫配的那些止痛药已入了林云康的口。
“二哥心里有数,他既然熬了药,定然是深思熟虑过。”
林云康身子破败得很快,又在喝药的第二天下午,又发起了高热,林麦花得到消息匆匆带着家里的酒赶过去。
她泡的这种药酒,比黄酒散热要更快一些。
林云康烧得满脸通红,神智却还清醒,看见林麦花进门,笑着打招呼:“小姑,又让你费心了。”
他若是像当初执意搬去朱家那边不懂事,众人心里还好受些,越是懂事,大家就越不舍得。
林云康人清醒,却站也站不起来。
朱红杏在镇上的卤兔铺子里干活,因为心不在焉,半天时间,闯了好几次祸,她三姨母都受不了她,把她撵了出来。
倒不是说不要她干活了,而是让她歇一歇,冷静冷静,不然,帮不上太多忙,还把客人给得罪了。
朱红杏的哥哥嫂嫂如今对他没个好脸色,她也不想回家去讨人嫌,不知不觉之间就走到了槐树村的村头。
又有村头的人看到她,还好奇的问她是谁。
那是村里新搬来的人家,知道林青树前头有个媳妇是镇上的,但却没有见过朱红杏。
已被人发现,朱红杏今天就是不去村尾,也不表明身份,回头村里人多半猜得出来是她来过。
她干脆不再躲躲藏藏,入村后去演了村尾,路过赵家时看了一眼,可惜大门紧闭,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
朱红杏如今不是村里的媳妇,便是有人认出了她,也没与她打招呼。
村里众人都知道林青树的那个大儿子生下来就身子虚弱,还知道当年是朱红杏听信了娘家人的话,明明该喝安胎药,却提前喝了催产药才导致了孩子生下来体弱多病。
因为这个孩子花销太大,养得费心,朱家和林家吵了好几架,后来还把闺女给带了回去,林家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得康健些,朱家又来接人,接过去不到三年,孩子又被病殃殃地抬了回来,听林家的几个邻居说,孩子好像要命不久矣。
朱红杏走在前面能够感觉得到身后村里众人对她指指点点的动静,她懒得回头去看……实在是不敢面对。
此时回想,她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鬼迷了心窍似的,明明母亲之前拿的偏方就差点害了儿子,林家众人也对那些偏方深痛恶绝,她却还是要任由儿子吃下母亲送来的药。
如果早知道……
世上没有后悔药,朱红杏想象不到林家众人会如何对待自己,进门时颇为踌躇,可当她真正到门口,什么都顾不上了,因为她看见儿子虚弱地靠在屋檐下的躺椅上,脸色又青又红,还带着几分黄,一看就知病得很重。
“云康,你怎么了?”
林云康看到母亲,想要笑,但因为这会没有精力,真是扯了扯嘴角,神情更像是在哭。
朱红杏颓然跪在了儿子面前:“娘对不起你……你不要这样……云康……你好起来好不好?我求你……娘都求你了……”
何氏没有伸手拉她。
从那天起,林云康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总是喊痛,林青树一边到处打听名医,夜里又扛不住儿子的哀求为他熬药。
半个月内,林青树拉着儿子跑出门七八次,都是去拜访那些是我未能够治疑难杂症的大夫,甚至连神婆都请到了家里来作法。
没有用,一个月后,林云康骨瘦如柴,眼窝深陷,躺在床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朱红杏每天都来。
何氏没有撵她,倒不是说怜惜朱红杏一片爱子之心,而是朱红杏如今变得特别难缠,一点脸都不要,敢不让她进门,她就敢在林家门外跪着哭嚎。
村里总有些多管闲事的人,哪怕林云康真的是因为朱家才病得如此之重,他们也会说朱家是好心办了坏事,不应该拦着不许母子俩在最后的这点时间里相守。
林麦花最近也经常去村尾,她有帮着打听大夫,但却从来没有对于林云康该去看哪个大夫,该喝哪些药而指手画脚,只做一些林云康喜欢吃的菜送过来。
这一日,天边夕阳特别美,晚霞漫天。
林青树难得看到这样好的景致,恰巧林云康精神不错,没有困意,他便把儿子抱到了院子里看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