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启莲也很生气,觉得萧枉的行为简直野蛮得不像一个人类。
他给萧枉办理了转学手续,却没把他送去殷叔家,而是送去了钱塘市第一福利院。
“这是惩罚。”
在福利院的八人宿舍里,姚启莲怒视着萧枉,严厉地说,“你给我在这里反省半年,自己想想清楚,你究竟错在哪里!”
萧枉什么都没说,垂着眼睛,沉默地坐在轮椅上。
那时候,他还没满十二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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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趁着文静跑路这阵子,来一段回忆杀,我们枉哥小时候,人狠话不多。
明天继续~
第28章
墓园里, 萧枉拿出准备好的抹布,把乔燕君的墓位上上下下擦拭干净,又给她献上鲜花,并鞠了三个躬。
他看着乔燕君的照片, 出神许久。
人的记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改变, 很多幼年、童年时的记忆会渐渐被少年、青年时的记忆覆盖, 而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也会被刻意地挤进大脑角落,再也不愿想起。
就像现在, 萧枉已经忘记了自己做“裘健乐”时的经历, 也很少再回想起住在陶鹏家时的那段痛苦岁月, 但他依旧记得在宋文静家生活的那半年时光。
温柔善良的乔阿姨, 可爱勇敢的宋文静,是她们使他相信, 这世间真的有爱存在,让他不至于过早地陷入绝望。
给乔燕君扫完墓, 姚启莲搀着萧枉走下山, 步行去停车场的路上, 姚启莲问:“这个礼拜,你和宋文静有联系吗?”
萧枉说:“没有。”
“你俩怎么了呀?”姚启莲不解,“那天在宴席上,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是你的女朋友,这就闹掰了?”
萧枉说:“不是闹掰,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姚启莲问:“什么决心?”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他:“如果我告诉她, 我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次车祸以后,两条腿都没能保住, 截肢了,你说她会怎么想?”
姚启莲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萧枉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之前不想再联系她的原因。”
姚启莲没再说什么,两人来到停车场,上车后,姚启莲说:“我要去雨桐那儿,你去吗?”
萧枉想了想,说:“我不去了,爸,你送我去福利院吧,顺路的。”
姚启莲问:“你去福利院干什么?”
萧枉说:“回国以后,我还没去过那边,一直想去看看马老师,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儿上班。”
姚启莲说:“你只在那边住了半年,这么多个孩子,说不定人家都不记得你了。”
“有些东西,不是以时长来计算的。”萧枉说,“我也想去看看那边的孩子,如果他们有什么需求,手术啊,药费啊,或是吃的穿的,我都能帮点忙。”
“行吧。”姚启莲启动车子,“我送你过去,完了你自己打车回家。”
萧枉:“嗯。”
——
钱塘市第一福利院地处城北郊区,分为两个院区,南院区是儿童福利院,收留的全是十八周岁以下的孩子,还附有中小学。北院区则是收费养老院,也收留了一部分从南院区出来的、生活无法自理的成年人。
当年,萧枉咬了陶凯宁后没几天,就被姚启莲送去了儿童福利院,直至次年六月中旬才被接走,在那儿整整生活了半年。
姚启莲把萧枉放在南院区门口,在保安室做过登记后,萧枉走进大门。
十五年过去了,福利院的环境没什么变化,钱塘市政府还算有钱,当初建造福利院时,各种软硬件设施就用得很好,整个院区面积不小,萧枉在这里生活时,因为没有了陶凯宁的骚扰,内心还挺平静。
唯一遗憾的是,他见不到宋文静了。
保安已经帮他联系上马老师,站在保育室门外,萧枉看见马老师快步出来,一见到他,对方就笑开了,笑得眼角还冒出了泪花。
“萧枉?哎呀,萧枉!真的是你啊?”
马老师当年才四十三岁,如今已经是个年近六旬的小老太太,她头发灰白,穿着朴素的黑色棉衣,袖子上还戴着一副花袖套,双手抓住萧枉的胳膊上下打量,“哎呦呦,你长这么高了,还这么帅气,腿都治好了?”
萧枉笑着说:“嗯,治好了,马老师,你现在好吗?”
“我就是老样子嘛,每天照顾那些小孩子。”马老师说,“咱们几年没见了?你还记得吗?
萧枉说:“十二年,我十五岁那年回来过一次。”
“你上回过来时,还在用拐杖,现在都能走路了,走得真好,这么多年的苦,也算是没白吃。”马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走,咱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萧枉说:“就去保育室吧,我想看看孩子们。”
“行!”马老师说,“现在的孩子和你们那时候差不多,绝大多数身上都有毛病,你应该不会害怕吧?”
“当然不会。”萧枉说,“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保育室里的小孩大多是低龄幼儿,因为是周六,不用上学,还有几个大点儿的孩子在帮着保育老师照顾弟弟妹妹。萧枉跟着马老师进去时,小孩子们不太懂,大孩子们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萧枉扫视了一圈,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孩子,咿咿呀呀,哭哭闹闹,竟没有一个是完全健康的。
他向来对影视剧和小说里、男女主有孤儿院生活经历的情节不太感冒,那么英俊的男主,漂亮的女主,说他们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骗谁呢?
在中国,排队领养孤儿的家庭数量远远大于孤儿院里健康孩子的数量,一个健康孩子被送进孤儿院,没几天就被人抱走了,就连那些轻度残疾的孩子,也会有人要,剩下无人问津的,只会是世人眼里的歪瓜裂枣。
唐氏综合征,脑瘫,自闭症,白化病,还有各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唇腭裂、胆道闭锁、无肛儿、生/殖/器畸形、肢体残疾、听障视障……五花八门的毛病,让一个个无助的孩子被丢出家门,最终来到这里。
一个七八岁大的白化病男孩摸索着从萧枉身边经过,地上有个玩具,男孩看不清,眼看着要被绊倒,萧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小心,地上有东西。”
“哦。”男孩摸了摸萧枉的裤子,仰起雪白的小脸,眯着眼睛问,“你是谁啊?”
萧枉揉揉他的白色头发,笑着说:“我姓萧,你可以叫我萧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我叫金苗。”
马老师拍拍金苗的脑袋:“苗苗,自己去玩吧。”
金苗又摸索着跑开了,马老师给萧枉拉来一把椅子,萧枉坐下,看着金苗的背影,问:“党锐现在在哪儿?”
马老师能记得福利院里所有孩子的名字,说:“党锐已经出去了,初中毕业后学了按摩,现在在一家推拿店上班,包吃包住的,收入能养活自己。”
萧枉又问:“党均呢?”
“党均还能去哪儿?”马老师摇头苦笑,“在北院区呢,他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哪儿都去不了,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萧枉叹了一口气。
党锐和党均,是当初马老师分配给他照顾的两个小男孩,都比他小四岁,他俩同时期被送进福利院,送进来的时候只有一岁多,那批孩子全都姓党。
党锐是先天性眼盲,这辈子没看见过这个世界,党均更严重,是脑瘫,全身扭曲得厉害,讲话口齿不清,只有左脚的脚指头能自由支配,但他没有智力障碍,是个喜欢看书的小男孩。
十五年前,在福利院里,十二岁的萧枉算是大孩子了,残疾程度也不重,双手很健康,所以要帮忙照顾两个弟弟的生活起居。
彼时的萧枉内心其实非常痛苦,他回首自己短短十二年的人生,记忆是从“裘健乐”开始,莫名其妙地来到钱塘,先在街上做了一整年的叫花子,然后被幸运地拯救,在宋文静家度过平淡温馨的半年时光,接着又急转直下,被送去陶鹏家四年多,受尽欺辱,最后因为闯祸,被送到福利院里。
他无父无母,双腿天生残疾,看尽世间白眼,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未来在何方,他时常会感到困惑,难道他真要被人摆布一生?他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萧枉帮党均洗澡时,八岁的党均被绑在洗澡椅上,全身不受控制地扭个不停。萧枉面无表情,拿着花洒冲洗他的身体。党均的眼睛明亮清澈,他歪着脑袋看萧枉,流着口水,口齿不清地说:“哥哥,我好,羡慕,你……”
萧枉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
“羡慕……”党均说,“我从,书上,看来的,羡慕,你,你,手,好用,我,羡慕……”
那一刻,萧枉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看着党均稚气的面容,还有那副瘦弱又扭曲的身体,半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