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突兀的鸟叫声划破寂静。
预想的死亡没有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声如冰雪消融,一下一下顶着紧绷的脊背。鲜活的血液冲散云雾,将恐惧消灭了大半。
施灵慢慢呼吸,摸了摸自己的腰,指尖微顿。
不痛,也没流血?
她惊奇地掀开半只眼,转头朝雷暴聚集的方向看去,竟空无一人。
不仅如此,月光照得远处的楼宇银光一片,斑驳的树影洒到她脸上,腾起一丝凉意。
施灵明悟了什么,又匆匆低头。浑身的伤势早已痊愈,衣衫都干了,哪还有什么鞭伤?
空气顷刻间静默。
她猛然记起,原主发现事情败露后,拼尽全力也无法摆脱龙傲天的追杀,最终被他一剑穿心。
至于死亡地点,正是刚才的元巫山顶!
也就是说……她被剧情杀了?
施灵四处打量,发现并没有回到逃跑的起点。看来,应该是天道强行阻止她离开灵剑山。
胸口那股淤气总算泄了出来,“呼,吓死我了。”
她四脚朝天瘫倒在地上,贪婪地吸收草木的气息。
施灵腿软得不想起来,恨不得化成一团水昏死过去,这样就能回到柔软的鹅毛大床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坚如磐石。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活动完筋骨后,她总算是恢复了精气神,正要起身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谁知她刚走到岸边,迎着湖风望去,对岸竟浮现一道金色结界,白天根本难以察觉。
显然是防止外人进入的。
凭她现在的修为,御剑飞行肯定行不通,又拿不到其他地界的通行令牌。
如今看来,逃跑的事,只能从长计议了。
忙活了大半天,施灵像泄气的皮球,脚重如灌铅。
夜晚漆黑,根本看不清山路,她只能凭借直觉行走。
不知走多久,脚步声越来越小,似走到了山林深处。周围静得可怕,逐渐拢上的倦意也压得她撑不开眼皮。
这地方虽然冷,好在没什么人,这事还能掩盖一二,先回去苟住性命要紧。
恍惚间,她记起原主正好有取暖的火术。
正要施展——
“沙沙沙。”
一道阴冷的视线窜上脊骨,毒蛇般狠狠绞紧她脖颈,嘶嘶怪叫。
“谁?!”
施灵顿时惊醒,冰凉的水珠顺脊骨往下淌,浸湿衣袍。
无人应答,那视线肆反倒无忌惮粘着她,如有实质舔她后背。
她伸手一摸,又诡异地消失了?
原主张扬的性格确实在七毒宗得罪了不少人,但都是同门师兄弟,不至于找到这里。
等等,能这么无声无息偷偷跟着……
该不会是鬼吧?
眼前猛然浮现那一具死尸血淋淋的惨笑。
施灵抖着身子捡起树枝,瞻前顾后,“别、别过来啊。”
她突然瞪大双目,差点忘了,这世界仙魔妖都有,怎么会没鬼?!脑内轰鸣,她拼命狂奔,毫无底气地大喊一声。
“有人吗!”
“唰——”
回应她的只有尖啸风声,头顶的树木倾斜扭曲,张开巨盆大口。她一个失神连滚带爬摔了跤,伤口全裂开了。
施灵眼泪哗哗,脚底又麻又痛也不敢停下。
“滋啦。”
一点灯火跃入眼底,灼热刺目。
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双眼,光亮中央映分明照出一道修长人影,恍若神明。
“救命啊!”
施灵撞入一个带着清苦药香的怀抱,两人一起跌倒在地。灯笼滚落,光线明明灭灭。
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对不住对不住!我……”
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因她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身下之人的脸——肤色苍白,眉眼深邃,薄唇紧抿,不是她那病弱夫君秦九渊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知道她的行踪?
施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秦九渊静静看着她,眸色在阴影里深沉得看不透。他先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
施灵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趴在他身上,隔着一层单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下沉稳的心跳。
她脸颊一热,慌忙撑着手臂起身,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脖颈。
秦九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站起身,拂去衣袍上的草屑落叶,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路过。”
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模样,最终落在她裸露手臂被树枝划出的血痕上。
施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僵硬和回避。奇怪,他与她不过见了一面,会因为这点触碰而失态?
她压下疑虑,换上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委屈地快哭出来:“夫君!幸好你来了!这林子又黑又冷,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跟着我,我差点就……”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秦九渊捡起灯笼,掀起薄薄的眼皮,淡淡“嗯”了声。
施灵嘴角微抽,猛然记起叶雪知道她跑下了山。所以,此事应是她告知了秦九渊。
她心神稍定,连忙岔开话题,“夫君辛苦了,听闻药王谷来了个不得了的医修,能治百病,身子可好些了?”
秦九渊眸光微沉,捻着灯笼杆的指节隐隐发白。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徒有虚名罢了。”
他嗓音清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施灵一听那还得了,“那…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七毒宗又能好到哪去,原主不再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回到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定会受尽打压。
“你。”秦九渊话堵喉间,薄唇突然抿住,如玉的面容竟透出一股古怪之色。
他喉结滚动,僵在原地。
“夫君?”施灵有些疑惑,低头才发觉自己正紧挽着他的手。像一根细藤缠住粗壮的树干,密不可分。
她惊得后退半步,紧接着,肚腹传来一阵刺痛。
“咕噜噜噜——”
她耳根发烫,“我、我今天就喝了碗粥,不好意思哈。”
“无碍。”秦九渊垂眸看她压出的湿润痕迹,默默摸向袖底的匕首,眸光渐冷。
“嘶。”施灵哆嗦着,越往上走雾气越大,快看不清路。
“嗷呜——”
山谷传来野兽幽幽低鸣,冷风刮过,一阵更近的叫声刺得耳膜生疼。
施灵不自觉梗着脖子,只觉身旁的秦九渊发光发热,不觉靠近了几分。
她心神微动,指尖燃起一缕火苗。
“夫君的衣服沾了水,我帮你烤干一下。”
“不必。”
“哎呀别客气了,本就是被我蹭的。”施灵一个劲儿的微笑,捧着火光靠近。
听闻秦九渊幼 时从魔域被人救回来,便重病缠身,不久后母亲也去世了。
倒是个可怜之人。
不过,她又能好到哪去?
离开了美好的现实世界,还要随时提防龙傲天,指不定哪天发疯来砍她。
正想着,空气中莫名飘来一股淡淡焦味。
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僵直低头,却见火舌不知何时烧上他雪白的袍摆,“我、我不是故意的!”
秦九渊倒也不恼,只是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抹去袍角的焦灰,语气淡然。
“昨夜,确实有人在酒中下毒,就藏在房中。”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在施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几近将人淹没。
“啊?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敢在灵剑宗撒野!”
“是啊……究竟是谁?”
秦九渊似也在疑惑,高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在头顶投下大片阴影,一点点侵蚀她的鞋尖。
施灵下意识抬头,却直勾勾撞入他含笑的眉目。
他长睫掩盖一双深邃眼眸,脸庞于灯上半明半灭。一半如仙人垂目,烛火璨然,一半似邪魔泣血,鬼气森森。
两种截然不同气质相互碰撞,施灵竟不感到害怕,反而被这冲击力极强的一幕给惊艳到。
“呼——”
一阵凉风吹得她双腿打颤,这才发觉火越烧越旺,如梦初醒般,她慌忙解开湿透的外衫,速速扑去。
一缕青烟冉冉升起。
她如负释重地擦了把汗,尴尬笑道,“灭、灭了……”
本以为秦九渊会继续逼问,不想他竟直接将灯笼撂下,转瞬消失在山路尽头。
直到灯火彻底熄灭,施灵背后的冷汗才渐渐褪去,目光却始终落在原地。
既然她暂时离开不了灵剑山,那就得先找一个能拖住龙傲天的人。
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秦九渊。
此人虽身染重病,但好歹背靠灵剑宗。也不知为何原主对他百般折辱还能安然无恙,但她绝不会走这条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