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生辰
夜晚寒气极重。
浓郁的黑雾飘散在林中, 与天上的繁星格格不入,犹如巨石般压在施灵头顶。
她踏入院门,眼前恰巧有一片落叶飞过, 落在她肩头。淡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她下意识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却落了个空。
施灵捏紧指节,缓缓步入秦九渊的房间, 里面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
他又出去了。
身为魔卫,时常有任务在身。可昨日他分明要出门, 也没有留纸条告知她一二。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施灵怒得攥紧手掌,心却冷如寒冰,血脉一点点凝固。
说到底,这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她沉下口气, 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开始清点带出去的东西。
放眼扫去, 她现在全部身家, 只有一点衣物和几枚纳戒。摸到一角粗糙的布料时,她指尖微顿。
那是一个凹凸不平补丁,针脚凌乱, 实在算不上好看,却是秦九渊缝补的。
往日温和的时长涌上心头,如一股和煦的春风,撬起冰冷坚硬的一角, 她不免叹息。
“要是他被那些魔修发现了修士的身份,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罢了,好人做到底。”
施灵从纳戒中取出笔墨,迟疑片刻,终于落下了笔, 边念边写。
“那个…秦九渊我走了,好好保重,最后几味药放在柜子顶上,别浪费了。”
她揉了揉眼,换张纸条继续写。
“魔门在修罗海边东南角百来米的位置,有颗黑菩树,若你不小心暴露身份,到时候可趁乱逃出去。”
“还有啊,近日也不知道那魔头发什么狂,大夏天的天气竟还这般寒冷,记得多添几件衣。”
“新裁的衣物……”
新衣服还没做好,在她房里。
施灵喉间梗住。
再次望向那些纸条时,只觉刺眼,一鼓作气揉搓成团,散落到地上。
说不定是她自作多情了。
施灵收起混乱的思绪,望着门外漆黑一片,毅然决然提起口气准备出发。
毫无征兆地,她前脚刚迈出门槛半步,就觉一道极为冷冽的气息如毒蛇般缠上她后仰的脖颈。
就在施灵准备挣脱时,一双修长的大手牢牢捆住她腰肢,白得几乎透明,力度大得令她呼吸滞住。
“施灵,别走。”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
与这道冰冷的男声一同来的,还有窗外轰然炸开的雷电,黑白交替的光线映照在秦九渊苍白的脸上。
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施灵能感觉他冰凉的指节在悄然用力,发出细微密集的摩擦声让她不吝而寒,如万千细丝疯狂缠住皮肉往下拽。
寒入骨髓。
然而当她偏头对上那双覆满雾气的凤眸,望向那张苍白如玉的脸上,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
“没什么,我就是想家了。”
“家?”秦九渊低声喃喃,“除了七毒宗、灵剑宗、修仙界中,还有何处可去……”
“是,我早已无处可去。”
施灵声音不觉染上沙哑,却掷地有声,“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没有的东西可以去争取,去创造。宁可孑然一身,也不愿过着这种压抑沉闷的生活。”
她抬起一双雪亮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秦九渊,你根本就不懂我。”
这话犹如一把弯刀,直接洞穿秦九渊不堪一击的外壳,他只觉怀中的人生出带刺藤蔓,剜得皮开肉绽。
“施灵你听我说,龙傲天这段时间不会来魔界,不必如此着急。”
“我定会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
施灵眯眼道,“你是想说,跟你一样拜入魔尊麾下,还是继续伪装成魔族苟且偷生?!”
“你能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我不能,只要想起那些可怖的怪物,还有那帮魔修丑恶的嘴脸,我便一刻都无法安眠。”
她轻而易举挣脱他的怀抱,凉风夹带着啪嗒的雨声砸在窗纸上,侵染成黑色。
“轰隆隆!”
恰在此时,雷光斜打在施灵小巧精致的侧颜,溅入眼眶的雨水,与那眼尾的泪痕一同蜿蜒而下,连带着鼻尖也红红的。
阿灵哭了。
像那日她站在元巫山顶上,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般决绝、带着难以忽视的悲凉。
秦九渊浑身经脉抽痛,他死死捂住几近跳出胸膛的心脏,盯着那滴泪一动不动,在渴求和克制的欲念中斟酌,最终吐出一句。
“对不起……”
“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好不容易压制住她体内的束魂术,还未寻求到真正的破解之法,如此劳神动气恐怕会引发变数。
施灵被他受伤的眼神震慑到,像是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不自觉捻紧指节。
细细想来,自从她被灌了那不知名的药,总觉有股火气在体内横冲直撞。
可到现在为止,未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耳边再次响起秦九渊的声音。
“这段时日我打入魔族内部,就是为了更快打听魔门的消息,现在已有了些眉目。”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施灵就来气。
“若真是如此,那些摆在桌上的地契和令牌呢?也是你的障眼法?根本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当你的魔族统领去吧!”
挤压心底的话倾泻而出,她只觉堵住的那口气,终于通畅了。
就在她呼吸急促时,秦九渊迎面走来,巨大的阴影令她胆颤。
却只是将她揽入怀中,指尖轻碰她抽搐的脊背。
阿灵喝了他的魔血,情绪激动很正常,还是得从根本上剔除隐患。
“啪嗒啪嗒。”
施灵只觉雨水浸湿了他的外衫,隔着湿润的布料,滚烫的肌肉在掌心蠕动,随声音的主人起伏。
“离魔门开启还有一个月,我不想让你在这偏僻之地挨饿受冻。灵剑宗时,是我处处冷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如今我不想,更不愿了。”
温润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响起,连带着指尖都在震动,施灵听得耳根发麻。
本以为这一次他会选择逃避,亦或者不闻不问,但他竟将这种事说了出来,她试探问。
“等等你是说,你想离开魔界,随我一同前往凡界?”
秦九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是,我早就想通了,留在此地,我们迟早会陷入危险之境,不如一起逃出去。”
施灵只觉躁动的心逐渐平缓,连带着神志也镇定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先移到了别处。
正想着要不让他进来再说,眼前却划过一道凉风。
“这花从何而来?”
骤然冷冽的男声激得施灵打颤,转头才知他说的是那朵梦魇花,有些疑惑。
“路边一个老婆婆卖给我的,有问题?”
秦九渊眼底暗潮翻涌,掩盖在长睫下,只低低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独特。”
“不像魔界主域的东西。”
“独特?”
被他称为独特的东西当真不多。
施灵不知为何这样说,只知他看向那花的眼神奇怪,像潜伏在暗处的猛兽,对猎物露出凶狠爪牙,最后一击毙命。
秦九渊一步步靠近那花,修长的指尖缓缓向它探去。就在施灵准备上前制止时,他突地出声。
“地上是什么?”
施灵脑海猛然浮现方才的事,那些矫情话全都搓成团,忘记扔了!
“没没什么。”
话语未落,秦九渊早就将纸团捡起,当着她的面,眼风淡淡扫去。
施灵只觉羞恼,犹记得灵剑宗时,他看到她那副笨拙做作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怎么都藏不住。
脸上的躁意,身旁的人却低低笑了,如清泉般浇灭了那股热,耳根都漫过一阵痒麻。
“你你笑什么?”
“我笑阿灵有这么多想法,为何不当面与我说,什么都闷在肚子里。”
“受苦了。”
一想到方才她在房内斟酌纠结的模样,秦九渊只觉呼吸急促,爱意如野草般肆意生长,几近将他残存的理智啃食殆尽。
她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刚朝前探出半步,又克制地停在原地。
月光恰好洒在他冷白的脸颊上,衬得眉骨愈发立体,而那双乌玉眸子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
施灵被这措不及防的称呼个震住了,竟不觉突兀,反而有种说不出亲昵。胸膛似塞了一块柔软棉絮,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顷刻间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