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好。”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瞬迟疑,“我们想学种地。”
这话与他的形象割裂开来。
老伯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年轻人愿意学种地,这是好事啊,来来来我教你们——”
老伯扛着锄头走进地里,弯腰刨了一个坑,把种子丢进去,盖上土踩实。
之后的几步虽算不上难,但要掌握播种的深浅,还有盖土时的湿润度。
秦九渊也跟着蹲下,手指翻飞间,一粒粒种子纷纷落入土中,动作干净利落。
施灵不由瞪大了眼,以为他会笨手笨脚的,会嫌弃泥土脏,甚至不到半刻便会站起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一粒一粒播种,模样极为认真。
“哎呀,小伙子你这手法,比我这个老头子都利索。”老伯在旁边啧啧称奇,“你以前种过地?”
秦九渊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施灵心头涌上一股异样,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秦九渊。”
他抬起头的瞬间,她擦了擦那些汗,“你种地的本事,是从哪里学的?”
秦九渊指尖顿住了。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还有不动用搬石头、劈柴,你不动用灵力,干起来却一点都不费劲,也不喊累。”
“不像是一个宗门少主会做的事。”
秦九渊怔愣半瞬,指节慢慢收紧,声音不自觉染上哑意。
“……阿灵觉得呢?”
第58章 小酌
秦九渊不等她回答, 又低低应道:“我生母并非仙门人士,而是之后拜入灵剑宗再修炼的。”
施灵正要再问,身后却传来老伯的声音, “夫妻间别逼太紧, 有什么事慢慢说嘛。”
显然是不知他们在谈什么。
秦九渊抬头看老伯,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露出几颗缺了口的牙,笑容带着几分憨厚。
跟记忆里的某张脸重叠了一瞬——
父亲笑起来时也是这般, 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那双粗糙的大手不停揉他的头发。
“小九真聪明。”
“小九学得最快了,能够帮忙砍柴了。”
思绪游离了半瞬,他又将心头那份悸动逼了回去, 恢复了冷淡。
假的。
眼前之人是假的,这些夸奖是假的, 这张脸也是假的。
这些不过是他从脑海深处的记忆, 揉碎拼凑,最终塞进这个幻境,成了一道无关痛痒的影子。
施灵触及他泛红的眼尾, 心头微动。
原书中对他母亲的描述极少,能被如此提及的——
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们回家吧。”
……
两人在此地生活了几日,摸清了附近人的性子。这里不属于清兰村,也不是平常之地。
而是一个名叫不老镇的地方。
秦九渊从早到晚都在外帮忙, 或耕种,或搬离重物。
王叔把酒坛子往他里一塞,笑得爽朗,“小伙儿,今天帮我家修房顶, 真是辛苦了,这酒回去跟你家小娘子喝一杯,暖暖身子。”
秦九渊正欲说些什么,王大叔却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别老绷着个脸,多笑笑。”
坛子不大,封口上的红布早已褪色,一股淡淡的酒香飘入鼻息。
“谁送的?”施灵见门外的身影久久不归,探出头来。
“王叔。”
“隔壁那个?”
“嗯。”
施灵从他怀里夺过把酒坛子,细细端详了起来,“今天晚上我们就喝这个。”
秦九渊眯了眯眼,“你会喝酒?”
“当然会。”施灵挺了挺胸,“我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以前在宗门的时候,偷偷喝过掌门的酒。虽然被发现了,被打了一顿……”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嘟囔。
夜晚,两人找了一处僻静之地坐下。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声,伴着从山间吹来的夜风,凉飕飕的,却不刺骨。
施灵倒满了酒,朝秦九渊举了举。
“来,干!”
“叮。”瓷碗相撞的那一声清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施灵仰头刚喝了一大口,突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嘶好辣好辣!”她吐着舌头,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什么酒啊,这么烈。”
秦九渊低头闻了闻,眉头微皱,“华清酒。”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
施灵擦了擦嘴角,不敢再大口喝了,似有根绳子悬在脑内。
只是没过多久,她话又开始多起来,什么谁家的鸡逃走了,隔壁的两小口吵架了,小孩爬到树上不敢下来……
不知想到了何处,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座摔下去。
月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鼻尖也红红的,眼睛亮得如一汪清水。
施灵忽然停了下来,定了定神,望着眼前之人。
秦九渊仰着脖颈,碗底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阴沉沉的。
他脊背挺直,姿态优雅,不似个乡间莽夫,倒个像在大堂之上办公的官爷。
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修士喝酒时的样子,她不是没有见过。
七毒宗掌门喝酒的时候是灌的,师兄弟们喝酒的时候是抢着喝的。可他不一样,有一种……
施灵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词。
对了,贵气。
秦九渊放下碗,正巧对上她的视线。
施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着手里的碗,忽然想起方才的念头,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她偷偷抬眼,秦九渊竟还在看她,还端起碗,几大口就把碗里的酒喝完了。
施灵愣了一秒,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扬,“是不是以为我在监督你啊?”
秦九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没有。”
“明明就是。”施灵笑得直拍大腿,“你看我一眼,然后哐哐就灌下去了,跟喝药似的,哈哈哈哈——”
她笑得停不下来,秦九渊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的那抹红还是出卖了他。
施灵笑够了,又抿了一口酒,看向他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你啊就是放不开。”她语气随意,“喝个酒还要看别人的眼色。是不是以前喝酒的时候,被人管过?”
施灵说完这话,脑子变得迟钝,开始不着调地谈了起来,“秦九渊……”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秦九渊搭在碗沿的指节顿了顿,声音不觉沉了几分。
“她很喜欢秋千,可那秋千动起手来做得不好,总是歪的,坐上去会往一边偏。”
“她还教我读书写字,做的汤很好吃。”
施灵听到这里,嘴角弯了弯,有些好奇,“哎,她叫你什么?乳名吗?”
秦九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表情有些窘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又说不出口。
施灵耐心地等着。
“……小九。”
施灵瞪大了眼睛。
“小九?”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秦九渊没看她,视线始终落在酒碗上,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施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九——”
“别叫了。”他声音闷闷的。
“好好好,不叫不叫。”施灵忍着笑,捧着发烫的脸颊,脑内晕乎乎转着他说的话。
小九,这名字……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倒不是听说过,而是熟悉的,像是在某个梦中出现过。
她眉头猛皱,使劲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这名字跟我一个朋友的好像哎。”
秦九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
施灵歪着头,努力回忆着,“他叫什么来着……反正也是有个九字。他娘亲也喜欢做汤,也喜欢秋千,也……”
她顿了顿,眉头越皱越紧。
“只可惜……”脑子里像堵着一团迷雾,明明就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
她越想越迷糊,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楚。
“只可惜。”她又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算了,想不起来了。”
秦九渊不可自控地放缓呼吸。
原来她还记得,还记得那个荒谬的梦。
方才的试探已经是极限,他不能再激起那些回忆,只能缓缓朝她伸出半截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