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开始的提醒。
    后来,姨妈又偷偷地塞给宋倚晴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年兽不是兽,找到年兽,把年兽引进屋子里。
    两句话看似矛盾。
    其实不是。
    宋倚晴垂下眼,雨水顺着她睫毛滑落。
    第一条路,是站在“家人”那一边。
    喝下尸菇膳,留下血肉,带伤离开这里。
    第二条路,是站在孩子那一边。
    触碰真相,解放年兽。
    帮他们报仇,帮他们离开。
    两条路的分歧点,在于有没有找到年兽的真相。
    宋倚晴看向屋子外,那群孩子正在撕扯着爷爷奶奶。
    把头当成皮球踢。
    c-92小鬼头。
    平时不过是顽皮小孩型实体,会偷黑羊币,会抢食物,没有攻击性。
    但若用血食多喂他们几次,就会开启年兽真相的这条线。
    会了解到,那些孩子细小的怨念汇聚在一起,便成了白河县的年兽。
    他们是被家族抛弃出去的,没有办法再回到老宅里。
    他们想要回到老宅里报仇,就需要借助乘客帮助。
    “怪不得……”她低声道。
    年兽主动攻击型,却没有攻击她和山鬼。
    因为他们没有吃这里的东西。
    身上干净。
    不沾这片土地的罪业。
    山鬼站在她身侧,肩线挺直,衣襟被雨水打湿,黑发贴在颈侧。
    他那双一向傲慢的眼睛此刻沉着下来,目光锐利。
    宋倚晴把自己的分析说给山鬼听。
    “年兽真面目已出,我们差不多可以出去了。”他淡淡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欣赏。
    宋倚晴没有回应。
    她忽然想起姨妈。
    姨妈其实早就摸到真相。
    只是她饿了。
    光屏消失,背包不见。
    在这个没有食物的车厢里,她终究还是吃了。
    吃了猪肉。
    吃了尸菇。
    于是年兽把她也视作加害者,姨父又把她看得很近,不让她过多的和人类同伴说话,她被滞留在这个县城里。
    宋倚晴心口像被雨水浸透。
    好可惜呀。
    姨妈那段芭蕾舞跳的如此优雅,就这样被困在了这个贫瘠又发霉的小车厢里。
    巨兽静立在老宅废墟之中。
    青面獠牙,背脊宽阔。
    而它背上的珠蚌师,白衣在风雨中未染半点泥痕。
    她端坐在巨大的贝壳之上,贝壳内壁泛着淡淡珠光,在阴雨天色里倒成了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的眼睛被白色丝绸覆住,指尖轻轻垂落,水汽在指腹周围缭绕,像极细的溪流盘旋。
    当这些水汽将她萦绕的时候,她像坐在浪涛之巅。
    神圣得疏离。
    宋倚晴一时间竟有种荒谬的错觉。
    若这女人拿下丝绸睁开眼,这整座县城都会安静下来。
    山鬼先开口道出了珠蚌师的身份。
    珠蚌师微微侧头。
    她唇角带着极淡的笑意。
    声音如水流穿石。
    “白河县的居民,用鞭炮困住了由孩子怨念生长出的年兽。”
    远处忽然炸开一串鞭炮。
    噼里啪啦。
    火光冲天。
    珠蚌师周身水汽骤然翻涌,像浪花在礁石上碎裂。
    宋倚晴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那些水珠子打在皮肤上有些痛。
    “她也讨厌鞭炮?”宋倚晴问山鬼。
    山鬼侧目看她,抬手用袖子挡下那些水。
    “珠蚌师家族,讨厌火和尘埃。”
    “哎呀,你别把水往我身上搞。”宋倚晴瞪了山鬼一眼,干脆给自己撑了一把伞。
    她只在夜间出没。
    来到这节车厢的乘客夜间一般又不出门。
    珠蚌师想找个乘客帮忙把年兽放出去都很麻烦。
    一个孩子是脆弱的。
    但是一群孩子的怨念聚集在一起,就可以变成吞噬一切的怪兽。
    “年兽被困在村子里,它们的怨气滋养了尸菇。
    县城的居民们在饥荒年代,打着献祭的幌子,吃掉了孩子,把骨头埋在地下。
    最早的尸菇,是孩子骨头烂在地里后长出的真菌。
    居民发现这些尸菇可以吃之后,就渐渐的把尸菇当成主食。
    但事实上,还是没变化。
    孩子变成了土地的一部分,新来的乘客是这片土地的肥料。
    居民们吃的,还是孩子的残骸。”
    珠蚌师对宋倚晴他们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在列车里选择避世,也意味着这个家族并不喜欢争斗。
    雨越下越大。
    水顺着街道流淌,渐渐汇成浅浅的水层。
    这些真相让宋倚晴背脊一凉。
    水声在她耳边放大。
    山鬼的手握住了她湿漉漉的手,提醒她把呼吸放缓。
    这些水汽如果吸入太多,进入肺里,对身体是有伤害的。
    宋倚晴稳住呼吸,抬头问珠蚌师:“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珠蚌师指尖轻抬。
    两张湿漉漉的车票从水汽中浮现,缓缓漂浮在空气里。
    雨已经大到像整个天空变成海水倒悬,化作瀑布,从天顶上涌下。
    街道开始积水。
    远处鞭炮声此起彼伏。
    “把所有家宅破坏。”
    “让年兽进门。”
    “让怨恨熄灭。”
    “我会降雨,淹没火与尘。”
    “放孩子离开。”
    珠蚌师语气平静。
    “完成后,这两张车票归你们。”
    宋倚晴望着那两张车票。
    “成交!”她抬头,看着端坐贝壳之上的女人。
    在风雨与废墟之间。
    珠蚌师像一位悲悯的神明。
    不站人类。
    不站实体。
    只想用一场大雨,冲刷一切,让这里回归宁静。
    第382章 水冲刷所有罪业
    山鬼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锋利:“要破坏呀,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车厢了。”
    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
    他抬手,擦掉水珠。
    “小鬼,我陪你一起,把这个县城拆了。”
    宋倚晴从乘客背包里拿出炸药包,她在手上颠了颠,畅快地笑道:“我们分工吧,小心谨慎了那么久,我也想活动一下身子骨,来一场彻底的破坏!”
    “当心,你要是被洪水冲走了,我可不会救你。”
    宋倚晴扬起头:“这句话,我原话奉还给,年纪大了,你也要当心身子骨,要是掉下去了,我也不会去水里捞你!”
    “哈,嘴上不讨饶的小鬼,自己小心吧!”
    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失控。
    街道成河。
    宋倚晴爬到从屋顶砸下来的悬梁之上,望向远处。
    一道水线自城门外翻涌而来。
    是白河水往上弥漫,试图吞食这个县城。
    居民们将所有的鞭炮都点燃。
    噼里啪啦,水和火在这个县城里相互碰撞。
    是无数孩子的哭声重叠。
    在县城的街道上叠为一体。
    宅子的门窗紧闭,门栓被从里面死死顶住。
    “别让年兽进来!”
    “点鞭炮!继续点鞭炮!用鞭炮来驱散他们!”
    原来实体也有如此慌乱的时候。
    这里的居民直接在宅子里面放起了鞭炮。
    珠蚌师的白衣在雨幕中泛着柔光。
    “你们开始吧。”她轻声说。
    宋倚晴抬手,把最后一包炸药抛向最近的屋墙。
    轰!
    墙面裂开。
    木梁断裂。
    那群孩子瞬间涌入,被水浪推涌着进门。
    山鬼换了另外一条路,他跃起落在屋檐上。
    “左边三户交给我。”山鬼唇角的笑容带着隐隐的兴奋,这就是他愿意留在车厢里的原因呀!
    层出不穷的刺激。
    是洪水,是滔天的火光!
    死亡永远悬在头顶。
    “我负责主街。”宋倚晴点头,踩着瓦砾奔跑,“你看好路线,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县城所有的老宅全部都破坏掉!”
    白河县本来就不大。
    炸药用完了,宋倚晴就用冰镐挨个去砸门窗。
    “拜年啦,开开门~”
    “都大门紧闭多没有礼貌呀,让小孩进去都热闹热闹吧!”
    玻璃碎裂。
    里面的实体扭曲尖叫。
    “别……我们没有……”
    话没说完。
    一双双湿漉漉的小脚踩上门槛。
    孩子们进门。
    没有狂暴,只是围住屋里的人,旋转着跳舞,拍手唱歌。
    “没有米,没有肉,把那娃娃送出去……”
    歌声在雨里回荡。
    宋倚晴听见屋里有实体各种扭曲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崩溃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