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默了默,轻轻吸了口气,问:“丧师多少?”
    “亡者十一二。”柴绍应答。
    更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场。
    “此战之败,败在轻敌冒进,急于求成,既不知己,也不知彼。我这样说,诸位认可吗?”
    李世民沉稳地复盘,众将唯唯诺诺,再无反对的声音。
    “前因后果我会如实上报长安,陛下会如何决断,我暂且不知。在敕令下达之前,高墌城所有战事部属,必须听我指挥。诸位将军,可有异议?”
    “末将没有异议。”
    “末将也没有。”
    ……
    “那么从今日起,坚城以守,任何人都不可以轻举妄动。”
    “喏。”众将领命,而后不约而同地等候他处置。
    “错开休息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李世民却只摆摆手。
    将军们都愣了,站起来面面相觑,小声道:“违背主帅命令,私自出兵,不责以军法吗?”
    “先给你们记着,等这场仗打赢了,看看能不能将功补过吧。”李世民神色淡淡,“革职加军棍估计是逃不了的,至于现在,薛举就在城外,大敌当前,我不想损耗己方,还望诸位,不要再让我失望。”
    “殿下放心!”
    将军们像逃过了一劫,又像下定了决心,纷纷振声,精气神倒是一下子焕发了很多。
    失败的阴影竟然散去了不少,各自忙活去了。
    李世民拍了拍刘文静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反攻的时候,你可得多立点功劳,不然太原起兵的功,可就要和这次的过,抵消完了。”
    “臣明白。这次全靠殿下扶危,才不至于使唐军覆没。我的过错,我会承担的。”刘文静诚心诚意道,“是我急于立功,没有听殿下的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谁能说自己永远不会败呢?”李世民宽和道,“我也病得不是时候,不然你多少会和我商量一下的。”
    刘文静无地自容,呐呐无言,最后抱拳许诺:“我以后再也不会犯了!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我也……”殷开山跟着他许诺。
    “那就看你们表现了。”
    看似轻拿轻放,实则压力爆表。连柴绍都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听得汗流浃背。
    直到其他人都退下去,柴绍才松口气,能说点闲散话了。
    “你身体怎么样了?”
    “还行。”
    柴绍不大信,仔仔细细端详了他半天。李世民一屁股在折叠的胡床坐下来,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
    天都快亮了。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和药,你等我回来再休息,不然饿着肚子睡觉更难受。”
    “哦。”李世民也不跟他客气,随口答应。
    他正准备解开染血的甲胄,收拾一下,忽然听到了蛋壳破裂的声音。
    “咔嚓”
    李世民的手顿住了,愕然地低头。
    “咔嚓咔嚓”
    蛋壳裂得更欢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柴绍诧异地回头,东张西望。
    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
    “没有。”李世民一口咬定。
    “没有吗?”柴绍茫然。
    “你听错了。”
    “……哦。”
    他真的以为听错了,不再纠缠,忙着给李世民拿药去了。
    “咔”
    碎裂之声连绵起伏,几乎能想象得到壳上会如冰般裂出树杈的纹路来。
    李世民紧急之下,连忙卸甲,手足无措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蛋来。
    这不会是被他弄坏的吧?
    一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忍不住沮丧。回去他怎么跟无忧交代?
    玄金的蛋壳布满冰裂纹,在他手中绽开。
    李世民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块碎片被从内而外击碎,掀开,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在那窟窿里伸出来,沿着碎片边缘扒拉。
    是只手诶,像人的手。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白白嫩嫩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就是比寻常的婴儿要小得多。
    居然还有指甲,粉粉的色泽,像二月里枝头刚冒出来的杏花,很浅很淡。
    哇。
    他也不知道在感叹什么,继续敛着气,一动不敢动,等这小小的神奇生物,自己破壳而出。
    “咔咔”那手虽小,力气却不小,砸得蛋壳接连碎开。
    一双金色的角,伴着半张小脸,悄咪咪地露出来,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躲在蛋壳后面,暗中观察。
    比金乌的金,要厚重一些,更接近蜂蜜琥珀的颜色,虽是稚嫩的、带着绒毛的鹿角似的幼态,可却如上天精心雕琢出来的一般,透出矜贵。
    暗金的眼睛圆圆润润,眼尾微微上挑,是再标准不过的凤眼,只是因为年纪太小,才会显得很圆。
    钟灵毓秀,无可挑剔。
    以李世民的审美来说,真是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他在看自家孩子,孩子也在看他。
    破晓的光还没有照进来,烛火熹微,照映着一张年轻的脸,病而不弱,倦而不怠。
    李世民有点紧张,局促地笑了笑,声音轻柔到不太自然了。
    “你……你还好吗?怎么这么早就……你饿不饿?”
    政崽在壳后面观察了他一会,慢吞吞地冒出头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世民看不懂。
    虽然确实饿,但比起吃东西,政崽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没有穿衣服啊!
    眼前这人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这一点?
    显然,他的父亲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窘迫,也不觉得刚破壳的崽还有羞耻心。
    政崽只好继续缩在壳里,鼓着脸,自己想办法。
    李世民拿出了石针,犹豫中,看见小龙崽的头摇了又摇。
    “不饿吗?”他猜测着。
    不,不是不饿,而是李世民现在太虚了,能跑出去救援都是政崽好不容易治疗的结果。
    “我可以抱你出来吗?”
    话好多哦这人,嘀嘀咕咕的,不断试探政崽的底线。
    政崽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脸鼓得更圆了,不得不用大尾巴遮掩关键部位。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这辈子好像都没对触碰什么东西小心成这样。
    他手伸了一半,紧急撤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匆匆转身跑去洗了个手,擦得干干净净,才又回来。
    政崽:“……”
    感觉好傻哦。
    李世民虽然出身很好,但他的手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常年弓马骑射留下的茧子,自然不能和无忧比柔软,意识到这一点,他更轻了些。
    指尖从孩子腋下穿过,缓缓将政崽抱起来,莫名有点儿像抱一只小鸟。
    这孩子软得让人害怕,没骨头似的,多小心都不为过。
    政崽抿着唇,因为毫无遮挡而绷紧了身体。
    “你是不是冷?”李世民发现了孩子的不自然,“我去给你……”
    他整个人都显得凌乱,原地转了一圈,本想去找出征前无忧给的包裹,但实际上却盯着孩子,上上下下地看。
    眼里看的,嘴里说的,和手上干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政崽宛如一只被提起来的幼猫,尾巴努力遮住腰下面,只是没有喵喵叫。
    “这是你的尾巴?”
    李世民眼里的好奇和雀跃快要溢出来了,兴奋得难以自已,简直像回归原始森林的野人,每个动作都不太理智。
    “哇!”
    毫无意义的惊叹之后,欠欠的手就摸上了政崽的大尾巴。
    传说中的生物,忽然就有了具象化的参考对象。
    玄色的尾巴偏青,但并不是草叶般的绿,也不是晴空般的天蓝,而是冬天清晨的苍穹,将亮未亮时的颜色。
    黑中带蓝,又隐约泛着赤色,浓郁沉凝,让人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还在钻木取火的时代,甚至更早,女娲捏土造人时,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方,那浩渺的天空也许就是这样的。
    好可爱。
    胖乎乎的形状,居然没有取代双腿,而是像松鼠的大尾巴一样,可以从屁股后面绕到前面来。触感比芦花还要软,摸上去滑溜溜的,尾巴尖有稚气的绒毛。
    真的好可爱。
    还会打人的!
    “啪”的一声脆响,大尾巴毫不客气地抽到了李世民手背上。
    政崽的脸都红了,谁叫他太过分,摸尾巴就算了,还扒拉开尾巴来看!
    “打我干什么?”李世民委屈道,“我看看你长得完不完整嘛。”
    政崽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睛睁得更圆了。
    哎呀,太可爱了吧!把李世民的手都拍红了,一看就很健康。
    “殿下……”
    柴绍的脚步声,打碎了满帐的幸福泡泡。
    新手父亲手忙脚乱地把娃往怀里一揣,顺手抄起壳塞临时床铺的角落,用披风罩住,清清嗓子,心不在焉:“你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