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李世民,她更喜欢政崽。
也许是因为同为水族,又或者政崽比李世民安静,待在他那里不至于一天旁观几十场社交。
正如李世民所说,等疫病的事告一段落,刘世让过来接手高墌城,秦王就率军凯旋了。
临走前还热情邀请孙思邈去长安转转,把长安夸得天花乱坠,顺便说那里人多病人也多,很需要高明的医者。
孙思邈没有一口答应,但多少有些意动。
这就够了。
回程的一路上,政崽九成的时间都在休眠中修炼,恢复损耗的灵力,唯有到了晚间,才会苏醒一阵子,和李世民说说小话,吃点素女开的小灶。
哪吒的故事,就在这一个个夜晚,断断续续地入了孩子的耳朵。
当然李世民的版本,和四海龙族相传的版本,自然大相径庭。
“只见那夜叉青面獠牙,跳出海面,扔出三叉戟……”
“青面,是什么颜色呢?”
“我也不知道。不是蓝就是绿吧?”
“那是蓝还是绿呢?”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蓝色。”
李世民给孩子掏掏口袋,把小巧的田螺放到隔间,随口问:“为什么呢?”
“因为东海是蓝色的,夜叉和海水一个颜色,可以藏起来。”
“有道理。”李世民煞有介事地应声,抱起人形的崽崽,掂量了下,“你好像重了点。”
“是吗?”幼崽亮着眼睛,像两盏暖融融的金色小灯笼,闪闪发光。
“也长高了些。”李世民用手指量着,“等我们回到长安,你阿娘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嗯。”政崽很期待。
回程的每一天,他都很期待。
明明他在长安也没有待很久,大多时间都在蒙昧中度过,可是离开长安之后,却总是想起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常在的那个地方。
那时候芍药花还在开呢。
“你怎么知道东海是蓝色的?”李世民把幼崽塞被窝里,暖乎乎的,抱起来手感很好,挣扎着不愿意被抱紧的样子也活蹦乱跳的,很可爱。
“啊?”政崽忙着和父亲的手作斗争,不乐意充当抱枕玩偶。
牵个手就可以啦,不要抱那么紧,他要不能呼吸了。
“你见过东海?”李世民逗孩子玩。
“唔……”
他,见过东海吗?
好像是没有的,泾河不流向东海,下雨的时候他没有空闲往海的方向看。
他没见过东海吗?
也不是,提起这个地方,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一望无际、水天一色的壮阔画面,还有超大的大鱼跃出湛蓝的海面。
那大鱼的肉很难吃。
幼崽想着想着,想困了,模模糊糊地垂下睫毛,呼吸越来越缓。
他们靠近了长安,也靠近了骊山,因为骊山就在到达长安的必经之路上。
政崽又开始蠢蠢欲动。
“执拗”这两个字,大约是刻在他魂魄里的,转世多少次都不影响。
他就这么摆着安静乖巧的模样,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选择元神出窍,没有惊扰任何人,摆脱肉/体的束缚,兴高采烈奔向了骊山。
他倒要瞧瞧,这骊山到底有什么特别,老是吸引他的注意力?
政崽乘奔御风,瞄准了一朵牡丹花似的云,快快乐乐地扑上去。
水汽凝聚的云朵,被他的灵气托着,不再是湿淋淋的触感,现在软得像棉花糖做的懒人沙发,任由他在上面打滚都没有散。
嬴政接近了骊山。
骊山的天空仿佛禁止飞行,蓬松的云朵倏然炸开,毫无防备的幼崽跌落下去。
他没有尖叫。
越危险时,他越冷静。
政崽调动灵力试图控风,但风也凝滞了。
实在不行就回……诶?
骊山接住了掉落的幼崽。
很难形容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面,这古老而静止、庄严而肃穆、幽深而莫测的帝陵,忽然之间,就活了过来。
它在呼吸。
层层叠叠的阵法无声运转,大篆小篆的符文流泻着暗金光辉,日月星辰的章纹旋转自洽,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幼崽,很慢很慢地将他安放。
政崽落在了一个亮满灯烛的宫殿里。
这宫殿很大,东西摆得很多,却很空,除了一排排燃烧的灯火,好像没有一点生机。
死气沉沉的。
他不喜欢这样,索性缩地成寸,直接来到一扇厚重的大门前,推开了那扇铜门。
这门本该有万钧之重,门上篆刻有不怒自威的神兽开明,却被肉乎乎的小手,轻而易举地推开了。
门开得太快,幼崽头重脚轻,险些没站稳。
开明兽的九个脑袋同时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沉默呐喊。
政崽踉踉跄跄,跌进一个急切赶来的怀里。
他不愿意与人靠得太近,本能地站稳,与之拉开距离,警惕地抬眼观察。
来者蹲下来,单膝跪地,把自己的视线放低,收敛着惊喜与动容,言语动作都万分小心,轻声细语,注意分寸,极力获取政崽的初始好感。
“久违颜范,陛下一切可好?”
嬴政怔住了,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熟悉的人,迟疑地问:“你是……”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啦,今天中午12点发。
[1]《西游记》原文里称呼二凤,就是叫“唐王”,那时候已经贞观了。我也觉得奇怪,不是皇帝么,怎么是“王”?
但是改写成“唐皇”“唐帝”好像又不太顺口……
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
遇到生人(?)时, 嬴政会先在心里评估对方。
来者容貌俊朗,文质彬彬,头戴矮子救星高山冠, 深衣的颜色像松树皮栗子壳那样暗沉, 与周围的宫室十分融洽。
假使有好感度提示的话,在幼崽抬眼打量对方的时候,此人就该看到一连串的提示了。
衣着端方+10分,五官顺眼+10分,声音好听+10分,很有礼貌+10分……
“我是蒙毅, 陛下还记得我吗?”
名字不错+10分。
“蒙……毅?”
很奇特的, 幼崽把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拆开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 还停顿了半秒, 显得在思考和咀嚼第二个字。
蒙毅便笑了, 虽立即放开了手,但也离得很近, 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帮忙的距离, 轻声道:“是,蒙毅。祖父蒙骜, 家父蒙武, 兄长蒙恬, 都是陛下认识的武将。”
“蒙恬呢?”嬴政脱口而出, 随即才觉迷惑。
蒙恬哪位?问他干什么?
蒙毅喜出望外, 尽量克制着, 用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清风流水般的语调, 娓娓道来。
“兄长还在上郡。若是陛下想见他, 我即刻催他过来。”蒙毅不假思索。
“我没有想见他。”政崽别扭地咕哝了句,声音小得宛如自言自语,“他在那里做什么?”
“遵从陛下的诏令,防御外域的妖魔。”
“外域有很多妖魔吗?”
“很多。”
“那便不要叫他了。”
幼崽稀里糊涂地对完这几句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歪着头又端详蒙毅。
蒙毅紧张地僵硬着,好似陶俑般任他观察。
人鱼灯投下柔和的暖光,在小小的幼崽眼睛里闪耀。
前世今生,看上去变化极大,简直如同蝌蚪和青蛙,无法联系到一块去。
蒙毅初见嬴政时,他的主君就已经十七八岁,俨然渊渟岳峙,如崖下之电,而后数年更是横扫六合,威压天下。
他并不曾见过主君的幼年时期,他比嬴政还小一岁呢。
蒙家祖传的作风严谨,也没有长辈会私底下议论君主的小时候。
但当整个骊山都在震颤,幼小的孩子光着脚推开铜门时,蒙毅没有犹豫哪怕一点点时间,就先扶住了他。
那双在室内看着犹如琥珀般的眼睛望了过来,蒙毅的心就跟着急促乱跳。
不需要确认了。
“你也是武将?”政崽质疑。
“不,我没有上过战场。”蒙毅平缓地回答。
“我就说嘛,看着也不像。”幼崽矜持地得意了一下下。
实话实说+10分。
“地上凉,此处未铺毯子,陛下可否转到殿内叙话?”蒙毅低头看了看幼崽的小脚。
真的好小,好矮,好稚气,站起来不到蒙毅膝盖高。
奶乎乎的小脸白里透粉,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棱角,像个会说话的麻薯,让人看一眼就想抱起来。
“我没有踩在地上。”政崽骄傲道,“没有弄脏脚。”
他不像很多孩子那样喜欢说叠词,反而会努力表述清楚自己的意思,以获取对等的态度。
蒙毅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拿捏着委婉的话术,劝道:“这样,是不是会损耗更多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