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不得民心。”李世民淡淡道。
“哦。”政崽垂下了眼睛, 抿着唇不说话。
“但, 如果我是始皇的臣子, 那就不一样了。他这个人知人善任, 不计较出身, 善待功臣, 宽容臣子的过错, 哪怕打了很大的败仗, 也没有追究责任,全力信任和支持将领在前方作战,赏罚分明,这一点,足以胜过九成的君王了。”
作为年轻将领的一员,李世民非常清楚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有多么重要。
别的不说,大本营的君主放手让王翦去打,几十万大军,给予源源不断的粮草支持,一打就是两三年,从来没有一句干扰的话,真的太难得了。
尤其再被隔壁听信谗言杀李牧的赵王一衬托,天哪,简直是绝无仅有的明君。
——单指这一点,先不论别的。
杜如晦笑眯眯地接话:“若是论起那位李将军的渊源,殿下更得感谢始皇陛下了。”
“哪位李将军?”政崽没印象,他现在只知道蒙家兄弟和王翦,外带一个赠品白起,这也没有姓李的呀。
“说的是李信将军。”李世民也笑,与崽崽叙了一下家谱,“我们家往上数,是大秦李信将军的后代。他当年轻敌冒进,败在楚国的项燕手中,确实多亏始皇陛下手下留情,不然可就没有我们两个了。”
“诶?”
政崽听迷糊了,理了一会这个逻辑。
也就是说,他变成了他曾经的臣子的后代?!
哇!
那以后要是遇到了这个李信,要怎么称呼呢?
幼崽陷入茫然的关系怪圈里,搞不清楚了。
不过,也未必会遇到吧?难道这些人都不转世的么?
他们聊天的时候,素女也没闲着。
政崽刚离开岸边,就有一条鱼啪嗒跳上了岸,主动上供,而后一个呼吸间,鱼线狂抖,素女顺手拉上来。
这次终于是鱼了,而不是锦囊美玉、漆盒鲛珠、箱子锦缎。
鲜活的鳜鱼在素女手里转眼化作嫩嫩的鱼片,和凌晨就在炖的羊骨汤一起,化作雪白汤浓的鱼羊鲜。
她不言不语地炖着汤,扶苏不言不语地听着亭子里的对话。
“而若是作为敌人……”李世民沉吟着。
“作为敌人?”政崽有点懵,“我们?”
“与我们。”李世民揉揉孩子的手,跟捏猫爪似的,带着笑意道,“若我们与始皇陛下为敌,胜算有多大?”
“那可比殿下目前的敌人都要难缠。”杜如晦思量道,“秦军鼎盛时期,能倾全国之力,上下一心,出四十万大军灭楚,且有王翦这样滴水不漏的将帅,很难对付。”
李世民认可地点点头,笑着看向崽崽:“现在你明白啦?始皇帝就是这么复杂的一个人。我不算很推崇他,但也不会否认他的功绩。”
李世民是在杨广治下长大的,深见百姓之苦,自然也就有所偏向。
比起秦始皇,他更喜欢汉文帝。
政崽消化了许久,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无论是蒙毅还是扶苏,都出现得太早,来得太急了,他们没等到政崽恢复关于他们的记忆,就匆匆而至,生怕错过了什么。
可孩子还是孩子啊,他总要慢慢地长大。他得一点一点了解过去,成为他自己。
素女呈上了热腾腾的鱼羊鲜,杜如晦成功地以半子之差,输给了李世民。
皆大欢喜。
羊脊骨敲裂,加姜片炖煮几个时辰,汤色白得像雪,奶乎乎的,香气十分浓郁。
鱼处理得很干净,现杀现吃,从出水到上桌不过一局棋的功夫,大骨头都剃光了,鱼片细嫩滑润,微微卷边,透出q弹的质感。
幼崽却犹豫着,看着碗里的汤略略蹙眉。
李世民诧异:“不是想吃鱼才钓的吗?”
“姜与桂荏(紫苏)只放了一点,应没有什么辛味。”素女连忙给自己的厨艺做旁白。
杜如晦面前也有一碗,他大大方方地端起汤尝一口,赞不绝口:“汤鲜味美,鱼仿佛还是活的,爽口得很,公子可以尝尝。”
“有刺。”政崽小声挑剔。
“啊?”李世民仔细盯着鱼片看,“那我帮你挑出来?”
他真的开始挑刺了,勺子舀起鱼片,用箸慢慢夹碎,挑挑拣拣,确定一根刺都没有了,才送到孩子嘴边。
“正好,也不烫了。”李世民温言笑道。
幼崽试探性地圈住勺子,每次品尝新的吃食都只小小地吃一点点,堪比猫猫舔水,不吃辛辣,还怕烫。
只要不满意,再也不会吃第二口了。
就是这么挑剔。
“如何?”李世民期待地问。
“唔……”政崽抿了抿软嫩的鱼肉,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醇厚的骨汤香气,温度恰到好处,几乎不需要咀嚼,吃起来很方便。
比羊奶好喝多啦,吃不出一点怪味。
“还可以。”小朋友矜持地表示他喜欢。
杜如晦叹为观止:“像殿下这么宠孩子的,某也是第一次见。”
“有吗?”李世民竟然毫无所觉。
“通常来说,像殿下这样的家世,这么幼小的婴孩,都是乳母与婢女照料的,母亲从旁辅助,很少听闻做父亲的,手把手带在身边照顾。——连喂饭都要亲力亲为。”
杜如晦也是真心觉得讶异。
“好像是这样。”李世民回想了一下,太小的事他也不太记得,不过家里那么多人,似乎确实如此。
“不过……”他低头看看小孩,孩子也抱着勺子,眨巴眼睛与他对望。
这娃太特别了,还没出生他就揣怀里带着,一步都不敢稍离,他已经带成习惯了。
晚上睡觉时,都是把孩子放他和无忧中间,不时看上一眼的。
也就上朝和去尚书省都堂办公的时候,才会与孩子分别较长时间。就这,公务一处理完,马上就火急火燎往秦王府跑,一分钟都不耽搁。
同僚们只当他是小别胜新婚,谁也想不到李世民是着急回家陪孩子。
毕竟,正常人谁愿意天天带娃?琐碎事情一大堆,养得越精细越费神,喂个饭都得喂半天,真的很麻烦。
杜如晦一碗鱼片汤吃完了,李世民还在给孩子挑刺呢。
素女深为惭愧,默默记下来,下次做鱼时一定要把刺全都先剔光,不能再犯重复的错误。
好在无人与她计较,倒让她安了安心。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烘烘的,烤得人脸发烫,骨头也酥。
李世民抱着孩子散步,杜如晦提起城隍庙就在附近,就一起去转转。
政崽趴在李世民怀里,自他肩膀处露出小半张脸,瞄了后方的扶苏一眼。
扶苏还停留在那丛竹子的阴影处,也向政崽看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渐行渐远。
他是个哑巴吗?不会说话的?政崽愤愤地想着,也没说话。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脉相承。
“这座城隍庙拜的是王翦吧?”
“是的,许多百姓来此求符,挂在家里镇宅。”
“管用吗?”李世民好奇。
“听说很管用。”
“那我也要一个符。”
“秦王府还需要这个?”杜如晦侧目。
“家里有孩子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殿下出征时,可都从来没有拜过任何一位神佛。”
“那怎么一样?”李世民笑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就算孙武白起王翦韩信全都在世,他们打仗时也是稳扎稳打、谨慎周密的。谁还能指望撒豆成兵不成?”
杜如晦赞许地点点头,这才是他所认识的秦王殿下。
“我今日路过宣阳坊,见到一群卖油的菌子……”李世民娓娓道来,末了摸摸孩子的头,微微担忧,“人头白骨,颇为诡谲,还是来庙里走一趟,以免这事吓着政儿,夜惊失魂,发热啼哭。”
太幼小的孩子,是很容易被吓到的。举个高高,一声狗叫,马蹄声响……都可能受惊,夜里睡得不安稳。
若是夜哭得厉害,说不准父母还得拿着孩子衣服,用针、米或水等物叫魂。
政崽无语地抬眼瞅他,嘀嘀咕咕:“我没有被吓到。”
被吵到了倒是真的,满地吱哇乱叫的蘑菇,有什么好怕的?
“好好好,我们政儿胆子很大。”李世民敷衍地夸夸,坚持道,“但是,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吧。”
世间最难拒绝的话术——“来都来了。”
杜如晦表示理解,同时咋舌:“那油是菌子在卖?我们家也买过几次。”
李世民顿时乐了:“可惜你没看到那白骨生菌的景象,不然你肯定再也不吃那油了。”
“没看见我也不吃了。”杜如晦心态略崩,好在调整得快,没有作呕,只是拧眉道,“回去就让庖厨把油都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