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正要上报。”蒙毅神色一凝,“鲛人一族移居南海之后,投向佛门,受南海的观音菩萨护佑,不肯再听从我们了。族长送了些礼物,托我上交,希望陛下不要怪罪。”
    从手艺来看,鲛人还进步了呢。
    “嗯?”嬴政怔忪,“他们也变成光头了?那多难看。”
    王翦忍着笑意,听蒙毅连忙解释:“没有剃度出家,就是投靠而已。”
    “鱼都跑掉了……”政崽颇为失落,“能不能把那个观音打一顿,把鱼抢回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汉书》
    [2]出自《山海经》及注释。
    政崽:抢我鱼的都是坏人![白眼]
    鲛人:[无奈][化了]有没有可能,我们不是鱼?
    第27章 炸毛小龙崽
    王翦与蒙毅纷纷静默了一秒, 王翦不动声色,等蒙毅先开口。
    蒙毅羞惭不已,低首道:“臣无能, 不是南海观音的对手。”
    政崽有些失望, 脚脚停下不动了。
    他不甘心地问:“那就这么算了吗?”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王翦接话,“只是得等。”
    “等什么?”政崽不解。
    “等陛下君临天下的那一天。”王翦不慌不忙。
    “?”政崽满脸问号。
    “唯有如此,才能以人皇之权,逼迫佛门俯首。”王翦补充道,“当年陛下鼎盛之时,伐山破庙, 所过之处, 无论巫妖神鬼, 都必须向陛下称臣。”
    “伐山……破庙?”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好熟悉的词, 听起来让人很愉快。
    “是。”蒙毅肯定道, “佛门最喜欢以普渡众生的名义收割香火。待陛下重新执掌山河, 佛门若不识相,可以杀尽天下僧人, 破绝所有佛寺, 那观音自然就客客气气地把鲛人族还回来了。”
    “哇。”政崽的眼睛亮起来,沮丧一扫而空, 兴高采烈地笑道, “那很不错。”
    他刚高兴没多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急忙问:“可我阿耶还不是皇帝, 怎么办?”
    就是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想问的。
    什么李渊还在?不好意思, 在场的三位, 没有一个人在乎李渊的感受。
    一个人都没有。
    “大唐的皇帝一把年纪了, 他倒不是问题。”蒙毅温温和和地说着不要命的话,“唯一的麻烦是太子。”
    “嗯嗯,太子不够老,看样子还有的活。”政崽不太满意。
    幼小的孩子冷静到近乎冷酷,不需要任何心理挣扎,就已经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囊中之物,那么所有妨碍他的人,都是敌人。
    亲情?那是什么东西?能比天下更重要?
    何况他对李渊和李建成,根本没有建立一丁点儿亲情。
    他们又不是李世民,值得他放在心上。
    蒙毅和王翦没一个跟儒家沾边,更不可能跳出来怒斥嬴政不忠不孝。
    那也太荒谬了。
    王翦斟酌道:“太子的能力逊色秦王许多,但毕竟占了嫡长,在没有大错的情况下,唐王是不会废太子的。”
    “哦。”政崽垮起小猫脸。
    王翦看到了,依然不急不缓,平平淡淡地论述:“况且有杨广之事,前车之鉴。”
    “杨广怎么啦?”
    “隋的二世皇帝杨广,原本不是太子,因惯于伪装,讨好其父杨坚、其母独孤伽罗,又构陷原太子杨勇巫蛊谋反,致使杨勇被废,自己上位之后却暴露本性,矫诏诛杀杨勇,暴虐无道,令隋短促而亡,烽烟四起……”[1]
    这话一出,政崽就沉默了。
    扶苏,胡亥。
    杨勇,杨广。
    开国英主,二世而亡。
    这是什么复制粘贴的副本吗?
    政崽不说话,王翦的声音也低缓下来,徐徐道:“所以,唐王大约是不会废太子的,风险太大了。”
    虽然杨勇也不是毫无瑕疵,他宠妾灭妻,太子妃死得不明不白,因而使母亲独孤伽罗震怒厌恶,但无疑他弟弟杨广比他更烂,太子一废,隋的大业也跟着废了,这是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的。
    李建成确实比不上李世民,但好歹也是中上之资,没什么大毛病,李渊无缘无故废太子干什么?
    杨广才死多久,他还是李渊表哥呢!
    前车的车辙碾过多少人的尸骨,于公于私,李渊都不会废太子。
    “好麻烦。”政崽咕哝着,叹了口气。
    “陛下不必太担心。”蒙毅安慰道,“秦王还很年轻,他会为陛下扫清障碍的。”
    “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
    “政儿!”那边仿佛有分离焦虑的父亲大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开始来找他了。
    “我在这里!”
    政崽瞬间提高声音,毫不犹豫地丢下他的蒙毅和王翦,转身就欢快地往李世民的方向跑。
    哒哒哒,像两只小短腿在唱歌。
    孩子的脸上扬起笑来,人还没到跟前,双手已经举起来了。
    身高太矮的痛处,只能看到一根根树桩子似的腿,完全分不清谁是谁,所以他下意识要抱抱,不愿意一直仰着脖子看人。
    李世民亲昵地把孩子捞起来,大脑袋蹭蹭圆圆的小脑袋。
    蒙毅:“……”
    他神情复杂地起身避让,低低叹道:“陛下这一世的亲缘,倒是很圆满。”
    王翦赞同地颔首:“难得之幸。”
    嬴政的经历他们大约都知道。幼年就被丢在赵国邯郸,虽不是质子,也与质子无异,因秦赵大战而受了不少冷眼折辱。
    九岁归国,十三继位,父亲子楚死得太早,母亲赵姬先忙着和情人嫪毐生孩子,后忙着和情人造反。
    骨肉血缘,最后只剩下血。
    生的血,和死的血。
    哦,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成蟜,造反造得比赵姬还早,有还不如没有。
    “要不要一起玩藏钩?”李世民笑眯眯地建议,顺手给孩子身上斜挎了一方橘色小包包,塞了护身符进去。
    “没有钩。”政崽摊开自己两只空空的小手。
    “那就藏你自己。你躲起来,我去找你好不好?”
    “好呀。”政崽一口答应,“阿耶不可以偷看哦。”
    “保证不偷看。”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煞有介事地背过身去。
    “那你藏吧。”
    欢乐的小朋友陡然有了紧迫感,冲进这帷幕重重的侧殿,脚步声一串叠着一串。
    王翦忍俊不禁,蒙毅欲言又止。
    政崽从蒙毅身边跑过去,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莫名还有点兴奋。
    蒙毅忍不住小声提醒:“脚步声会暴露的。”
    “!”政崽马上刹车,摇摇摆摆的,差点没站稳。
    蒙毅急忙去扶,指了指旁边罩着雕像的麻布。
    政崽高高兴兴地钻了进去,眼睛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
    而挎包里的护身符随侯珠,真的如星光在闪动,随时随地暴露着他的位置。
    小朋友却完全没有发现大人的坏心眼。
    “藏好了吗?”李世民朗声问。
    “藏好了!”政崽脆脆地答应着,别提多积极了。
    蒙毅哭笑不得,突然间对小不点陛下的心理年龄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王翦接受良好,还悠悠地欣慰感叹:“陛下还是这么活泼,甚好。”
    蒙毅惊愕地扭头看他,不可思议道:“陛下……活泼吗?”
    王翦略带诧异:“陛下不是一直都很活泼吗?”
    “有吗?”蒙毅拿不准了。
    “有啊。”王翦笃定。
    王翦认识嬴政时,公子政九岁,父母俱在,偌大秦国与天下纷扰还没有尽数压在嬴政肩上。
    公子政的头发都还没有完全束起来,会对喜欢的人微笑,会抱着竹简安坐明堂,也会用猫一样敏锐好奇的眼睛抬眼观察王翦。
    后来他给心爱的小马起名“白兔”,因为太喜欢韩非的书从而心心念念非要见到韩非不可,发现自己错了匆忙赶到王翦老家握着王翦的手对他撒娇。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2]
    多可爱呀。这句话他能记一千年。
    王翦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十分值得回味。
    嬴政还给一棵树封了“五大夫”呢!
    还不够活泼?
    蒙毅陷入沉思,一时不知道是王翦的滤镜太深,还是自己没有透过表象看本质。
    “那我去找你喽。”李世民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进来,却不急着直接把孩子抓走,而是环顾四周,慢吞吞地停在蒙毅不远处。
    蒙毅屏住呼……哦,鬼魂其实不用呼吸的。
    隔着三尺的距离,李世民的目光扫了过来。
    “不必紧张,秦王殿下看不见我们。”王翦老神在在。
    “我知道,但是……”
    但是很奇怪,蒙毅感觉到了被注视的压迫感。
    明明就这么漫不经心地一瞥,却和嬴政给蒙毅的感觉像极了,压力陡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