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哭的人没办法,跟有狗尾巴草在背上挠一样,旁边有人哭,就感觉不自在。
    幼崽小幅度地动了动,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父亲捏捏他的手,母亲柔声细语地宽慰万贵妃。
    “政儿方才说,智云和雪团能说上话,那便很好,彼此作伴,常在娘娘身侧,并不寂寞,也不会再有苦楚……”
    “让你们见笑了。”万贵妃尽力止住眼泪,“许是近来草木衰败,天气也愈发地冷,身体略有不适,便心有戚戚,忧悒少眠。夜里睡不着,就总是思念。”
    一个母亲,要怎么才能不思念自己死于十四岁的、唯一的孩子?
    她一直定定地看着李智云的方向,李智云也一直看着她。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无法触及。
    李世民也难过起来,低声道:“智云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二郎何出此言?”万贵妃正色道,“起兵乃是大义,岂有为家眷而瞻前顾后,踌躇不定的道理?当年汉高祖刘邦若是这般优柔,不能将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大业?”
    李世民稍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也许他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万贵妃以“大义”说服她自己。
    “智云的尸首是二郎你寻到的,罪魁阴世师后来也被陛下斩首。也算是了了大恨了。”万贵妃平静下来。
    可她还是很伤心。
    政崽看得分明,瞅瞅李智云,又抬眼瞅瞅李世民,扒拉父亲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松开手。
    政崽就从他腿上滑了下去,一路小跑,跑到李智云那里,仰头问:“你怎么不过去?”
    “二哥在那里,我不敢。”李智云唯唯诺诺。
    “为什么不敢?”政崽迷惑。
    李玄霸可不是这样,笑嘻嘻地到处乱蹿,直接从李世民身上穿过去了。
    “二哥杀气好重。”李智云缩头缩脑。
    “乱讲。”政崽严肃脸,替父亲辩驳,“阿耶最温柔了。”
    “鬼都怕杀气重的人。”李智云弱弱道,“我从前是很喜欢二哥的,现在却不能靠近他。”
    “可万娘娘也在那里。”
    “那我更不能过去了。我不能害母亲生病。”李智云认真与他分说。
    “哦。”政崽恍然,转身哒哒跑回去,抬起头,讲给万贵妃听。
    “智云……小叔父说,他不能害母亲生病。”幼崽背话背得一板一眼的,完全没有多余的艺术加工,很多时候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李世民想起七月十五的事,给孩子垫了一句:“我听说鬼魂阴气重,离生者太近不太好。”
    长孙无忧轻叹:“好孩子。”
    万贵妃很感激政崽帮忙传话,也有隐忧:“那我可以为智云做些什么呢?怎么样可以让他好过一点?”
    “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李智云却道,“孩儿不孝,不能常伴母亲左右,唯愿母亲长寿康健。这样孩儿也就放心了。”
    政崽一字一句地把他的话学出来,感情其实是大打了折扣的,但依然引得万贵妃泪如雨下。
    她哭也就算了,长孙无忧会安慰。李世民跟着哭是什么道理?充当气氛组吗?
    政崽都惊呆了。
    天哪,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
    幼崽犯愁,赶紧跑到李世民身边,爬到他腿上,哼哧哼哧抓着他的衣服站好,小大人似的叹口气,用小手给父亲擦眼泪。
    “不要哭啦。”政崽干巴巴地劝,“人都是要死的,他只是提前变成了鬼。再过几十年,大家都是鬼,不就都一样了么?”
    这样说来,死亡其实跟破茧成蝶是一个道理啊。
    人是毛毛虫,鬼才是蝴蝶。
    人是鬼的幼年期,鬼才是成年的。[1]
    等长孙无忧把万贵妃哄好了,一转头就发现李世民在拿政崽擦眼泪。
    幼崽垮着小猫脸,扭来扭去跑掉了。
    他又去找李智云了,好奇心满满地问:“你为什么可以白天出现呢?”
    扶苏就不行。
    “这是母亲的地方,我只要注意别被太阳照到就好了。”李智云解释道。
    “听不懂。”
    “骨肉血亲,自然如此。”
    “啊……”幼崽失望。
    那他与扶苏,还算骨肉血亲吗?
    他这一世的骨与肉,是来自长孙无忧和李世民,早就与扶苏没有关联了。
    政崽问话把自己问郁闷了。
    “况且,还有这个。”李智云也不瞒他,从万贵妃的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个绢衣的木偶小人。
    万贵妃有点不安地看了看李世民,见他的目光也注视着木偶,连忙道:“那是智云的偶人,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知道,娘娘不必担忧。”李世民随即应道。
    他当然知道万贵妃为何着急,因为光有汉一朝,因为巫蛊被废被杀的皇后与太子公主就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政崽兴高采烈地把那小木偶人拿过去,举起来给他们看:“他脸上也有一个点点痣。”
    幼崽还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在相同的位置做强调,颇为骄傲,“我没有点错吧?”
    “没有。”李世民微微而笑,“政儿最聪明了。”
    长孙无忧定睛一看,确认道:“这是娘娘亲手做的?”
    “是。别人做的我不放心。”万贵妃低低道,“偶人背后有智云的八字。我曾带去过三清观,求了符,塞在这衣服里。殿下可以打开看看。”
    她很谨慎地交代着,明知道李世民告发她的几率小于秦始皇骑北极熊,也在言语中降低这可能。
    李世民没打算要拆开看的,他信得过万贵妃,不可能搞巫蛊咒谁。
    况且这个小木偶,圆圆的少年脸,下垂眼,从衣着到长相都明显是按李智云来做的。
    但父子兄弟之间,除了李元吉,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相似的,万贵妃也怕人误会。
    然而政崽想看。他不仅想看,他还想学。
    “我可以拆吗?”政崽举起手,吸引大人注意。
    “可以。”万贵妃舒了口气。
    政崽得了一半的许可,马上去看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轻轻点头,顺着他们的意。
    李世民挂起了问号:“怎么不问我?”
    政崽已经开始胡乱地扒小李智云的衣服了,闻言诧异道:“阿耶不同意?”
    “我同意啊。”
    “那还问什么?”政崽理所当然。
    “但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会同意呢?”李世民挑眉。
    “阿娘同意,你肯定就会同意的啦。”政崽笃定。
    “这是什么道理?”李世民有点不服。
    “是阿耶你教的道理啊。”
    孩子的手自然不够灵巧,一团棉花似的,手指与手指之间还会互相打架,不听指挥,好像彼此不认识似的。
    偶人的衣服便被扯乱了,万贵妃没说什么,长孙无忧就上手帮孩子脱木偶的衣裳。
    “木头的。”政崽好像才发现一样,摸了摸小智云的脸。
    别说,这小木偶在他手里显得尤其的大,还真像个人了。
    “是槐木。”万贵妃给他解惑。
    “槐?”
    李世民在政崽手心写槐字,一笔一划的,告诉他:“槐之木,鬼之居也。槐树,是鬼魂的家。”
    幼崽小声地“哇”了一下,仿佛找到了某种平替,心情甚好。
    “小叔父住这里吗?”他把木偶人翻来覆去地看,“好小哦,会不会很挤?”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没住过。”李世民忍着笑。
    这木偶雕刻得用心又细致,衣服一层一层的,还穿了袜履,简直跟对待一个真的孩子似的。
    政崽摸到了那张符,展开来,对着这弯弯曲曲虫子爬行般的字体看了一会,竟然看懂了。
    “老君敕召魂归来兮……老君是谁?”
    长辈们齐齐一怔,李世民到底司空见惯了,叹道:“这以后可省事了,小篆都不用教了。——老君就是太上老君,三清之一,也姓李。”
    “我们家的?”政崽自然而然地想到。
    “呃……”李世民卡壳了,“不算吧?但是……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
    “?”政崽搞不懂了。
    李世民悄咪咪道:“对外说自家是老君后人,会显得很厉害的样子。”
    幼崽大概明白了,右手在那符上描摹,弯一弯,扭一扭,活像在画画。
    父母都没有打扰他,而是问万贵妃:“智云的事,可要告知陛下?”
    “只怕瞒不住。我今日就禀明陛下,送智云走吧。”
    身为母亲,她自然万分不舍,可是这皇宫之中,哪有长久养着一只鬼的道理?
    即便李渊心有愧疚,能容忍一时,但以后呢?
    以后但凡宫里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李渊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联想到万贵妃和李智云,那到时候僧道可要成为太极宫常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