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崔珏厉声打断了李世民的话,“还有政公子,请三思。乱世逐鹿天下,是不能用这种手段的。”
    李世民不说话,政崽也不说话。
    嗯嗯嗯,对对对,道理他们都懂。
    崔珏头都疼,他不得不苦口婆心,活像个心累的谏臣。
    “我听闻殿下征战的时候,从不筑京观,也不杀俘虏,攻克的城池不会加以屠杀劫掠,对归降的将领一视同仁,所以有很多敌军的将领愿意投降,沿途的匪寇流民也愿意加入……
    “这样仁名在外的秦王殿下,竟然要用蜚这种妖兽,来致使草木皆亡、水源枯竭、疫病横行吗?”
    “……”
    李世民目移,政崽也目移。
    “殿下,秦王殿下。”崔珏加重了语气,催促他开口。
    “敌人死就死了……”政崽小小声,不是很在意这个。
    打仗呢,满地都是尸体和血,路边的枯骨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的了,哪有人收?
    政崽只在乎李世民能不能赢,他的麾下能不能平安凯旋,真的没有多余的仁慈去在乎敌人。
    幼崽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表露无遗了。
    李世民更心虚了,一开口语气都有点飘:“是这样,我现在没有打算要用蜚,但我不能跟你保证,以后会如何。”
    “为何不能?”崔珏疑惑。
    李世民从身后架子上,摸出一卷地图。
    这个会客厅常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些人来来往往,自然也就时常备着地图,伸手就可以拿到。
    李世民展开了地图,政崽用小手帮忙抹正,按住了边边角角。
    好自觉的镇纸。
    秦王在地图上点了点几个地方,边点边道:“像洛阳、河北、江东……这些地方,我是不可能用蜚的,会使怨雠并作,百姓背叛。”
    崔珏松了半口气:“殿下英明。”
    他指到哪,政崽就跟着看到哪,忙得很。
    “但……”李世民默不作声地移动手指,向北移出去很远,很远。
    “殿下是指突厥?”崔珏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了。
    “突厥是什么?”政崽不明白。
    “草原上的边患,控弦数十万,狼子野心,时常扰边。”
    “打他!”政崽握起拳头,斩钉截铁。
    李世民微微一笑,赞许地摸摸孩子的头,看着崔珏:“崔判官以为呢?”
    崔珏并没有激烈地辩驳,表示突厥人也是人,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他只是摇摇头,简明扼要地吐出一句:“以纵妖之术谋得人间疆土,会遭天谴的。”
    “打雷么?”政崽很好奇,不以为意,“没什么可怕呀。”
    他的小鼓也可以打雷,有什么稀奇?
    “公子不怕?”
    “我可不怕。”
    “若这天谴,落于秦王殿下身上呢?”
    政崽马上色变。
    “或者,落于王妃身上呢?”崔珏补了一句。
    这次李世民也色变了。
    “如此,还请殿下与公子三思。”崔珏拱手,深深地俯首。
    对面沉默了许久,大的不吱声,小的也不吱声了。
    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眼下老实了。
    李世民喝了两口茶,直接换话题。
    “崔兄送松蕈过来,是查出什么了吗?”
    崔珏见好就收,没有就刚刚那个话题死缠烂打。
    “是,查到了一些。”他回答,“此妖为蕈,长于泰山之腰的松树上,某日得遇机缘,被天雷所击,未死,而开了灵智,便成了妖。”
    “泰山?那可有点远。怎么跑长安来了?”李世民问。
    政崽却心中一动,像有笋在钻冻土,窸窸窣窣的。
    泰山,松树……松树?
    好熟悉。
    作者有话说:
    薛定谔的蜚。[坏笑]
    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
    “为了求道。”崔珏平静道。
    “啊?”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菌子求道?”
    这玩意儿还能求道呢?多稀罕哪!
    政崽似懂非懂:“求什么?”
    “求道。”崔珏重复了一遍。
    “什么道?”政崽思考,“脚走的路?”
    “此道非彼道——”崔珏本想详细解释一番,但感觉怪累的, 便改了口, “也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有意思。”李世民饶有兴趣,“那怎么卖上油了?”
    “没钱!”“穷!”“我们要买好看的帽子,帽子要钱的。”“好贵好贵。”
    政崽匪夷所思,低头瞅瞅那帮嘀嘀咕咕的蘑菇,皱皱小脸。
    “它们说想买帽子。”
    “???”
    李世民试图理解, 理解不了。
    崔珏也无奈:“妖各有习性癖好, 这蕈妖卖油, 确实是为了赚钱买帽子。它没伤过人, 油是用蕈和松子熬的, 所以很香。”
    蘑菇妖用蘑菇熬油?这是什么奇怪的画面?
    李世民和嬴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一群白色的蘑菇站在锅旁边——别问它们是怎么站的,可能是“众”的造型吧, 锅里面正放着蘑菇和松子。
    锅下面是火, 锅里面是水,咕嘟嘟冒着泡。
    蘑菇们拿着厨具——有厨具吗?——搅拌着自己的同类。
    这算什么?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等等, 烧的不会是松枝吧?那还怪香的嘞。
    李世民捂了捂脸, 不忍直视一般。“那这种妖怎么处理?”
    “崔某只断阴阳生死, 没死的小妖, 不归我们阴司管。殿下决定吧。”崔珏不插这个手。
    “送往城隍庙如何?”李世民建议, “在那边卖油, 应当无妨。注意别吓着客人就好。”
    “殿下仁慈。”
    “呜……我的帽子还没有买。”“帽子帽子, 漂亮的帽子。”
    政崽不耐烦地扯下自己的帽子,正好嫌帽子闷,扒拉着李世民的腿滑下去,凶巴巴地往罐子上一盖。
    “闭嘴,这个帽子给你。”
    蘑菇们安静了半秒,一丛叠着一丛,繁衍得无比迅速,眨眼间就钻了出来,白色的菌丝盘旋上升,抓住了帽子,一个劲地往下拽。
    玄金色的帽子宛如落满了雪,顷刻就布满了菌丝。
    蘑菇们喜出望外,疯狂道谢,叽叽喳喳。
    政崽受不了了,跑回去,眼巴巴看着李世民:“阿耶,把它们送走!”
    赶紧滚啊,吵死了!
    “送送送,马上送。”李世民说到做到,立刻安排人手,不过到底好奇心重,忍不住琢磨着,“那油到底什么味道呢?”
    政崽怕蘑菇在家里过夜,紧急避险:“叫城隍庙给阿耶送。”
    “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政崽十分理所当然。
    城隍庙是王翦的,那就约等于他的。蘑菇送到了王翦那里,那就该听政崽的话。
    逻辑通顺,没毛病。
    崔珏赞同:“这等小事,想来庙祝不会拒绝的。”
    蘑菇得到了帽子,李世民得到了油,政崽得到了清静,崔珏完成了任务,这事就算了了。
    不过,崔珏走后不到一刻钟,政崽的头上就多了顶新帽子,毛绒绒的,后面长得连脖子都能盖住,暖和得都生汗。
    “要出门吗?”政崽问。
    “你不是要养鬼?”李世民用一种“你不是要养狗?”的随便语气,轻描淡写,挂上笑容,“走,我们去挑槐木。”
    “好!”政崽兴高采烈,忘记要折腾帽子了。
    秦王府还没有自己的工坊,兵器铠甲的制作都走的是军器监,弓自然也不例外。
    李世民带着崽出去兜了一圈,满载而归。
    “阿娘!槐木!”
    政崽乐颠颠地举起一块木头给长孙无忧看。
    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笑得弯起了大眼睛,一离开李世民的怀抱,就哒哒跑到无忧身边,手臂伸得笔直,手都快高过脑袋了。
    对幼崽的短手来说,两只手想在头顶中央相逢,都是件难事,可想而知孩子多欢喜。
    “很漂亮的木头,政儿好眼光。”长孙无忧笑道。
    政崽便觉得很满意了,开启下一段对话:“我没有刀。”
    “其实也可以用陶泥吧?”李世民不大放心,“小刀锋利,若是划了手……”
    幼崽的鞋底在地上摩擦了半步,嘴巴一撅,不情不愿:“泥巴不干净。”
    李世民与无忧对视一眼:“那……”
    无忧叮嘱:“那政儿务必小心,若是伤了手,那一年半载的,就不许再动利器了。如何?”
    “好!”幼崽雀跃地跳起来。
    “行吧。”李世民见她许可,也就没意见了。
    “对了,政儿,你上次钓鱼钓到的珍珠织锦……”长孙无忧话还没说完,幼崽就迫不及待地回答,“都送给阿娘!”
    “我可用不了那么多。”长孙无忧失笑,“取一些送人,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