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雪团,一个墨团,一听就是一家的。
“那……”政崽想问李智云转世的事,但公主在旁边,便犹犹豫豫地止住了话头。
他对李智云一点也不熟,不过只见过一面而已,但他一看到这小猫就想起李智云。
小猫的眼睛看着他,就好像李智云在看着他。
好奇怪,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但就是有这样感觉。
很快就有宫女把猫猫们带走喂食去了,小猫走前还冲着公主和无忧咪咪叫了几声,很欢快的样子。
“咦?”公主微带疑惑,“总觉着这小狸奴有点像智云。”
政崽马上竖起耳朵。
“阿姊也觉得像?”无忧讶异,“万娘娘也这么说。”
公主默了默,轻叹道:“若真是智云,万娘娘一定很欢喜。”
那不用说了,十之八九是了,崔珏做事还真快。
幼崽缀着母亲的裙裳,慢慢吞吞地散着步,默不作声地观察和记忆四周的人群。
脖子都仰酸了,也不愿意让宫人抱。
暖房总算到了,太子妃也在,众人纷纷给她见礼。
“嫂嫂也在?真是巧了。”“伯母安。”
郑观音立即起身,笑脸迎人,毫不托大:“不算巧,此处最是温宜,众芳争艳,冬日里难得佳景。我把这好地方占了,留给我们姊妹说说话。近来繁忙,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她和蔼又周到,早已备好了点心果子,招呼她们坐下。
政崽一进去,就被逼人的热气冲得晕头转向。
“好热。”他有点儿踟蹰了。
“暖房呀。”无忧拉着他的手,解释道,“日夜都放着炉子,外面封起来,不仅能催花,还可以种新鲜的菜蔬。不然这时节,长安哪能看到牡丹呢?”
“哦。”幼崽拖拖沓沓地迈着步子,挨个去看看花,看完就准备走。
无忧与郑观音叙话,李秀宁陪他逛逛。
这个黄色的是腊梅,家里有,香得让人睡不着觉;红的是什么?闻一闻,没啥味道。
这个蓝不蓝紫不紫的,叶子细细长长,长得还挺好看的。凑近看看,嗅嗅,这个香气很淡,不错。
“可以摘吗?”幼崽举手。
“可以吧?”公主半是询问,半是回答。
“可以。”郑观音替孩子作保,“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这里本就是多出来的,别连根掐就好,还能再开两旬呢。”
“多谢伯母。”政崽和这花一般高,小心地揪断了一小枝带骨朵的兰花,欢快地跑向长孙无忧。
“阿娘!花花!”他兴高采烈地把花举得高高的,“和你的衣裳很配,香气也配。”
“这是荆楚的幽兰。”无忧眉眼弯弯地接过来,轻嗅其香,“确实与我薰衣的香差不多。”
公主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把快乐的崽崽搂怀里吸了吸。
“?”政崽无辜地眨巴眼睛。
公主不说话,只埋头吸崽:“政儿身上好香,也是一样的熏香吗?”
长孙无忧只能说是,公主从柴绍那里知道了太多,但不管心里有多少猜测,都不点破。
郑观音与她们寒暄几句,就试探着提及了自己关心的话题。
“我听闻正月左右,二郎就会前去长春宫镇守,那阿妹……”
“怎么突然都很关心我的去向了?”公主笑道,“此次对战刘武周,苇泽关连浪花都擦不到一点,再危险也危险不到哪儿去。你们还怕我出事?”
幼崽小声道:“因为姑母有了吧?”
他耳尖得很呢,什么八卦都没错过。这也是他愿意来宫宴的一大理由,可以认很多人,也可以听到很多东西。
“我又不像二郎,爱带骑兵冲锋,坐镇指挥还是没问题的。”公主洒然道。
“那,父皇陛下怎么说?”郑观音问。
“父亲嘛,肯定希望我留下来。”公主垂下眼帘。
“既如此,何不留在长安呢?”郑观音劝道,“嗣昌也没意见吗?”
“他为什么要有意见?”公主惊诧,“这是我的事。”
众人微微一愣。
就听公主理所当然道:“他若是有意见,从一开始就不会成为我的丈夫。”
话说到这个地步,郑观音不好再劝,就借着被送过来的李承宗,换一个闲散的话题。
“承宗还不会走路呢,只会爬。好羡慕你们家政儿,已经能到处走动玩耍了。”郑观音含笑道。
政崽本来就闷得要出汗了,一看这不会走路的小屁孩流着口水往自己身边爬,顿时惊吓得跳起来。
好可怕!这比猫可怕多了!
“承宗是喜欢你,想找你玩呢。”无忧笑着安抚炸毛的崽崽。
幼崽疯狂后退,那在毯子上爬爬爬的婴幼儿被他的动作吸引,四肢并用,飞快地漂移过来,嘴里咯咯笑着,啊啊叫唤。
完全听不懂。
不要过来啊!
好恐怖!这世上还有比婴儿更恐怖的东西吗?
啊啊啊!他口水要滴我身上了!政崽抓狂,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阿娘!我去找阿耶了!”政崽仓皇逃跑,还不忘留下一句,“你们慢聊。”
“哎——”长孙无忧和李秀宁两人都没叫住,好在素女与其他宫人跟得快,倒不必担心。
政崽循着原路返回去,却已经不见李世民了。
“阿耶呢?”幼崽左顾右盼,个头太矮,找人找得很费劲。
“去看赛马了。”白面团子似的郎君笑容可掬,弯腰问,“让我在这里等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逢年过节最难的问题来了,有个半生不熟、肯定见过、还是亲戚的人,就这样笑眯眯地问,“你要叫我什么?”
政崽仰着头,认真端详了几秒,才确定道:“舅舅。”
长孙无忌立时笑开,向孩子伸手:“我带你过去找你阿耶,好不好?”
好吧,新鲜座驾,这个没坐过。
幼崽瞅了又瞅,瞧长孙无忌还算顺眼,才给出背在背后的双手。
长孙无忌稳稳地抱住他,往赛马场那边走。
“阿耶是在看马,还是要自己赛呢?”
“本来看就好,但你也知道,你阿耶好马,看着看着可能就自己上场了。”长孙无忌熟稔地回答,与孩子咬耳朵,“尤其太子与齐王都在那里。”
“是用阿耶自己的马吗?”政崽立即问。
长孙无忌微妙地看着他,笑意加深:“自然,自己的马用着最顺手。”
“是哪只?”别是那只他救过的大胖马吧?
“是特勒骠。”长孙无忌回答,“浅水原那两场战,特勒骠可立了大功,你也看到了,是吧?”
“嗯。”政崽顺口应着,应完才反应过来,他是不是被长孙无忌套话了?
但他并不确定,长孙无忌究竟知晓多少,最近几个月他忙得乱七八糟,反而对父母舅舅三人组的消息内通有无不够了解。
“舅舅是在套我的话吗?”政崽直白地指出。
“我的错。”长孙无忌几乎是瞬间就发现孩子有点不高兴,一秒道歉,缓和气氛,“虽然你阿耶已经同我说过了,但我总想亲眼见见,我们政儿到底有多岐嶷[1]。既有宿慧,又禀异才,实乃举世罕见。”
这还差不多。
政崽不跟他计较了。
到了赛马场,毫不意外的,李世民又又跟李元吉杠上了。
当然其实应该反过来说,李元吉见缝插针地想搞点事。
李渊眼皮一翻,提前阻止:“二郎,元吉,来陪我投壶,赛马就别去了,看看就得了。”
“阿耶!”政崽兴高采烈地张开手臂,李世民骑着马奔过来,直接从长孙无忌怀里把崽崽摘走,轻松写意地架在脖子上。
这一套动作极其丝滑,像演练了无数遍。
秦王从单手执辔,到单手都不用,也不过一个呼吸,就把幼崽捞走,举高架起来。
政崽轻若无物,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惊险刺激和颠簸,视野就高到了可以俯视所有人。
“哇!”
“怕不怕?”
“阿耶是在说笑吗?”政崽乐开了花,“这才多高?我有什么可怕?”
“那我们跑一圈?”
“可惜没有雪人了。”他还记着李世民说的话。
“堆几个就是了,若不在意是否精美,堆起来很快的。”
“好!”
李世民就带着孩子,和李渊报备一声:“政儿想跑马,我们等会儿再来陪父亲投壶,不知可否?”
李渊看看李世民,再看看他转到怀里的政崽,答应得很爽快。
“这孩子,才多大点,就跟二郎一样喜欢跑马撒欢了。”李渊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再怎么矜持,也掩盖不住那股骄傲的神气。
能不骄傲吗?谁有李世民这样的儿子,谁骄傲。
现在还多了个孙子,神奇得不得了,窦轨窦抗都说许是祖上得神龙眷顾,这才有了这非凡灵童,注定大唐是要得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