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去长安?”程咬金嘀嘀咕咕,像有点并不大情愿。
他这种看似鲁莽的直觉系,从听到李密死讯的那一刻起,就总觉着李密是李渊逼死的。或者,反正,总之,李密的死跟李渊有关。
他就不是很乐意去见李渊了。
当然,过段时间等他搞清楚前因后果,接受现实了,也许会好点。
只是现在多少有点不得劲。
李世民微微而笑,把手递给政崽,起身离席。
幼崽牵着他的手,跟上他放慢的脚步,来到匆忙起身趋近的秦琼身边。
“诸位不必太担心,我许的诺言始终作数,秦王府永远欢迎诸位。几位往长安一趟,若无变数,陛下多半还是会将几位拨到长春宫来的,因为我这边缺人。如若没有,我也会上书,请求陛下的。”
李世民诚心诚意地说完,秦琼心里也就有底了。
这就相当于冲着分公司领导来,面试很顺利,但要往总公司去一趟,走个流程,再像流水一样流回来。
给最大的领导面子,入职要在长安办。
大家都听明白了,就算是别别扭扭的,也无人反对。
晚间这一行人直接宿在了军营,政崽幽幽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李世民正在检查他的宝贝弓,听这小动静,马上转头看孩子,笑眯眯地问,“是不是晚食不合胃口?我看你很勉强才吃了半碗粥。”
“好难吃。”幼崽吐槽。
“是有点难吃的。”也是娇生惯养长大,只是比较能吃苦,适应性很强的秦王,如此抱怨。
“肉脯都嚼不动。”政崽真的嚼了好久,恨不得化为龙一口吞,省得嚼半天,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嗓子都要卡住了。
“呃……确实。”李世民赞同,继而摊手,“没办法,行军就是这样的。”
他走近,与宝宝贴贴:“等我们到长春宫就好了。黄河里有很多鱼哦。”
“好吧。”孩子只是撒娇而已,并没有非要让父亲为难的意思。
事实上,光骑马这件事本身,玩一会很爽快,坐久了那真是腿痛屁股痛浑身不舒服。
而且,李世民是穿着铠甲的,睡觉也没打算脱。
“诶?”政崽傻眼,“就这么睡吗?”
“在浅水原的时候不就经常这样吗?”李世民揉搓了一把孩子的脸,尤其爱侧面观察,圆嘟嘟的。
“可是现在很安全啊。阿耶觉得不安全吗?”
“唔……”李世民沉吟,“万一有人袭营呢?”
“会有吗?”
“万一嘛。”
政崽不说话了,又叹一口气,没有温暖软和的怀抱当垫子趴了。
他本来很喜欢这个睡觉姿势的,趴着很有安全感,热了就自己翻个身,咕噜咕噜滚下来,靠着父亲睡。
但是铠甲真的好凉好硬,冷不丁触碰到,因为天气问题,更是凉飕飕硬邦邦的。
小朋友委屈巴巴地自己钻进被窝,缩成一团,不提过分要求,自顾自地不高兴。
李世民忍住笑,卸下外甲,用手指戳戳埋进被子里的一团小龙包。
幼崽往里面蹭蹭,给他挪挪窝,但还是藏着脸,闷闷地埋着头。
“逗你玩的,我里面有穿软甲。还过来陪我睡吗?”
幼崽刷地冒出头来,噌噌的,露出半张脸,扭过来看。
“软甲是什么做的?”
“是铁的。”
“铁的也会软吗?”幼崽好奇地蛄蛹过去,上手摸摸。
隔着两层衣服,也能试到一点手感,确实是软甲。
“当然,锁子甲是细细的铁丝织的,很柔韧,可以保护五脏。多与明光铠同时用,偶尔也可以只穿软甲,这样从外面看不出来,更轻便。”
“真的看不出来诶。”政崽发出感叹。
“好了,可以睡觉了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嗯嗯。”幼崽也困了,但要闭上眼睛,把手交叠在李世民胸口,头枕上去,侧着脸颊,小幅度地蹭蹭脸,慢慢地断电。
翌日晨曦,李世民抱着打盹的崽崽,与秦琼他们暂别。
“如此匆忙,也没来得及与几位长谈。待长春宫重逢,再与诸位一道饮酒吧。”
“那俺可当真了。”程咬金瞅他。
“我可不是王世充。”李世民失笑,“我说话,向来算话。”
“那俺等你的酒!”
“好。”
众人急吼吼地离开,但这次不再是忐忑不安地乱跑,而是很有奔头,铆足了劲奔赴长安。
也奔赴他们危险的璀璨前程。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相视而笑,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一日半后,秦王率军抵达长春宫,接管了军政。
政崽眼巴巴地陪父亲忙了几日正事,当个勤快的尾巴和小镇纸,干什么都乖巧又积极,耐心地等啊等。
等李世民见完所有该见的戍卫军,处理完所有从房玄龄那儿过手的文书,再和当地官员对齐颗粒度……
终于,等到了空闲时间。
“今日要做什么呢?”这几天,每天醒了,政崽都会问上一句。
李世民会大致告诉他,比如:“去看看永丰仓。”
“是个大粮仓?”
“是的。”
“只看一个吗?”
“只有一个。”
“那好少哦,洛阳有四个。”政崽伸出手指,很是遗憾。
“洛阳毕竟是洛阳。”
“那长安呢?”
“长安有两个,包括永丰仓。”
“才两个。”政崽撇撇嘴,不解道,“为什么洛阳比长安多这么多?”
“洛阳河网密集,漕运发达,光大河就有淮水、黄河和洛水,粮仓临河而建,自然方便。”
“长安附近也有泾水渭水。”政崽接话。
“是,但渭水容易泥沙淤积,长安又坐在关中平原,无论如何,运输也比不上洛阳。”
“可阿耶和祖父,还是选择了长安。”
“对,长安有它不可替代的地方。”李世民带孩子出门,边走边聊,“东有函谷和潼关……”
“函谷关!这个我知道。”政崽陡然兴奋。
李世民忍俊不禁:“那是,我们政儿生而知之,博古通今。”
“你笑话我,我听出来了。”政崽哼唧。
“没有啦。”李世民揉乱崽崽的头发。
“ 西有大散关、陈仓关控扼陇右,南倚秦岭,北临渭水,做过几百年的都城,人心所向…… ”[2]
李世民絮絮叨叨,政崽听得很专心,一点也不觉得枯燥。
“而且就在咸阳旁边。”政崽补充自己的理解,全力支持长安打败洛阳。
“说得很对。”
长春宫是北周时期就建立的重要行宫,兼具军事堡垒的性质,最初名叫“晋城”,距今五十余年了。
骑马半日,他们到了永丰仓。
李世民做事很快,先召仓监和仓丞对答,然后随机抽查公文账册,再随便抽几个幸运粮仓现场查看。
他来之前没有通知任何官员,突然就到了,吓得仓监仓丞差点没冷汗直流,抖若筛糠。
四不两直的含金量,懂的都懂。
而且永丰仓是军管,李世民如果发现仓库出了什么问题,甚至可以随手杀一两个官员,以儆效尤。
陕东道大行台的管辖范围,就包括永丰仓这里。
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但不巧,李世民既是“县官”,也是现管。
“这马匹折损是怎么回事?”房玄龄陪同在侧,翻阅文书记录时,冷不丁冒出一句,温温和和地质问,“既无战事,何以损失五匹马?”
马匹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资源,政崽都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自己都虚弱的时候,出手治疗大胖马了。
无缘无故地损失五匹马,这可是很大的事了。
“这……” 此处一把手仓监和二把手仓丞,都开始吞吞吐吐,露出了一种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的便秘表情。
但这并不是做贼心虚。
李世民看出来了,佯怒道:“有话直说,错过这个辩解的机会,我可是会直接问罪的。”
两人支支吾吾,又豁出去了一般,乱七八糟地回答:“这实非属下之过呀。这几匹马是官马,都是登记在册的。殿下马上就要过来了,我们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那不是找死吗?”
“对呀对呀。说出来殿下可能不信……”
“谁说殿下不信,殿下又不是没有遇到过?浅水原不就有龙吗?”
“啊对对对。”
“马是被妖怪吃了!不仅有马,还有牛羊,就在黄河边上,一到夜里就有妖怪,很大很大的水猴子,一张嘴比缸都大,天天吃,都吃了十日了,吓得人心惶惶……”
两人满脸菜色,比比划划地描述,看神情不像作假。
“玄龄以为呢?”李世民信了一半。
“ 《厩牧籍》和《亡失簿》 对得上,但长春宫还没有收到递上来的劾状。”房玄龄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