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不吃,老孙是猴,就爱吃些素的。你吃你吃,你还要长身体呢,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孙悟空笑嘻嘻,愉快地叼着寒具。长长的馓子一截一截断在他口中,发出脆脆的声响,不需要用手,就享受这种奇奇怪怪的乐趣。
左手一块金乳糕,右手一团红绫饼,再咬个水晶杯,跟表演杂技似的,尝一口猴儿酒,又咂摸一口玉露茶,快活得很。
“这茶怎么跟东海老龙王家的一个味儿?”
“隔这么久了,也喝得出来?”
“嗐,这有啥喝不出来的?俺老孙记性好得很呢。”
政崽慢吞吞咬着点心,眉眼弯下来,一脸无辜地问:“是吗?那你从前真的见过我了?”
孙悟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啧啧地喝完了茶和酒,挠挠头,又挠挠自己的爪子。
“这个嘛,嘿嘿……”
“不能说嘛?”
“也不是不能说,说了你别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孙悟空望着幼崽明亮的眼睛,吃人嘴短,便有点心虚,没那么理直气壮起来,招呼孩子靠近。
政崽好奇地贴过去,出一只耳朵,听这顽皮的猴子嘻嘻哈哈:“就是,嗯,你以前到东海边祭祀大禹的时候,我吃了你一点祭品。”
“一点?”嬴政质疑。
要真是一点,孙悟空能这么心虚?
猴子目光飘忽,讪讪地挥挥毛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了。”
“那你还装不认识我?”
“这不一开始没想起来吗?老孙眼睛不好,真的,你别这么看我,老孙这眼睛真不好,被老官那炉子熏的呀,怕风,也动不了什么法力,没及时认出你来……你现在又这么一丁点,是吧?”
不知道是实话实说,还是胡搅蛮缠。总之齐天大圣,试图萌混过关。
嬴政也不跟他一般计较。就孙悟空眼下这境况,就算是仇人看到,也该消消气了。
况且,也收了那么多果树呢,就一笔勾销了吧。
孙悟空多灵光,一看政崽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不介意了,霎时间笑得更爽朗,一个劲拍小朋友的肩膀,夸赞道:“莫怪小哪吒爱跟你玩,真是好性子。——小哪吒呢?”
“和土地说话去了。”
“难为他费神,等老孙出去了,定报答他。”
政崽摸摸猴子的头,小大人似的,动作又轻又缓,很克制。
“花果山的猴子们都说想你。”
“……”
孙悟空真不是爱哭的猴儿,但这小孩实在太扎心了,回回都惹得大圣绷不住。
再好吃的东西也不香了。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招人?”悟空吸吸鼻子,极力控制住。
政崽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浑然不觉得自己很催泪。
快乐大打折扣的猴子,闷头吃了几口,叹气道:“还是承你的情,与小哪吒费心,才让我能回去看一眼。多余的话也不说了,以后有事叫我就行。”
“我并不是在施恩于你。”政崽摇摇头。
“老孙知道。”孙悟空突然笑了,“你是看我大闹天宫,欣赏得不得了,才定要来看我的,对不对?”
幼崽皱起脸,没有反驳,只嘀咕道:“才没有欣赏得不得了。”
“哈哈,那就是小哪吒,他打心底里佩服我,只是嘴上不说。嘿,这么一看,难怪你俩能玩到一起去。”
刚刚还觉得心酸呢,这会笑得这么嘚瑟。
政崽没有待很久,再待一会哪吒要从藕气成辣椒了。
照例留了一堆吃食给可怜的猴子,政崽爬上云,与他彼此挥手,挥了许久。
哪吒总算没有再次把崽崽的脸颊拉扯成螃蟹,飞速地送孩子回去。
“下次我再找你玩。”
“别了,每次带你我都感觉心好累,提前进入衰老期了。”
“你也会老?”
“跟你这小孩说不清楚。”哪吒带娃带到心力憔悴,看着胖墩墩的小孩下了云,跟素女走掉,才深深吐了口气,往后一倒。
正好呈“大”字型,砸在杨戬的云上。倒完了,一动不动地放空大脑。
“走吗?”杨戬笑问。
“再等一会,万一他又落东西,想一出是一出的,我可不想给他善后。”
但是,特意在上空等着,不就是在善后吗?
杨戬也不戳破傲娇的自圆其说,漫不经心地把天眼处的小龙印记转悠到手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玩。
“紫微附近的将星亮了几颗,你留意了么?”
“这有什么好留意的?都紫微了,就算周围亮满了星,不也寻常吗?不亮才奇怪吧。”
哪吒懒得去思考这些弯弯绕绕,随随便便地回答。
“自然,是越亮越好。”杨戬很认可。
好在政崽这次没有遗忘什么东西。
“阿耶,我回来了,带了好多苗苗。长春宫可以种吗?”
“可以种几棵。”
“那秦王府呢?”
“也可以。”
秦王府小公子的种树大业,就和秦王劝农的政策一起开始了。
李世民还专门划了一片地出来,给孩子当果园。
成千上万的小树苗和数不清的植物种子,陆陆续续地被运送和埋进土地里。
房玄龄递交文书时,幼崽撅着屁股在看农人挖坑。
不是小孩自己想撅屁股,而是因为衣服圆鼓鼓,腿短头大,蹲下来时不太稳当,时不时就有点摇摆。
“好慢哦。”小公子幽幽叹息。
“坑要挖深些,树才能成活。”房玄龄解释着。
“这么慢,要挖多久呢?”
“十天半月吧。”房玄龄回答。
为了不耽误春耕,而又有足够的劳动力来迅速把树苗种下去,秦王府这边通知到乡里,以免费出借牛马的使用权,来换取人工劳力。
秦王府急需人力,而百姓们缺牛马耕田运输,这样一转圜,就实现了双赢。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通知到位,登记在册,收揽民心,赶在春耕正式开始之前,就动员好了人力,分配好了资源。
李世民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环顾这片挖得坑坑洼洼的地,对孩子笑道:“不要急,总不能今天种下去,明天就开花结果吧?”
“可是还有好多包种子。”
“长安那边已经送了一车了。要不留着明年再种?”
可以是可以,但政崽想了想,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蒙毅的哥哥。
蒙恬现在在干什么呢?他那里有没有花、葫芦和果树?
没有想起蒙恬时,蒙恬在政崽的生活里几乎像是不存在,可是一想起他,这等同于陌生的名字,就一点也不陌生了。
蒙恬,他和蒙毅的名字是不是起反了?明明蒙恬是武将,而蒙毅基本在当文官来着。
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政崽等了又等,等小小的桃树苗在长春宫种下去,等一双燕子飞进屋檐下筑巢。
他仰头看着那对飞进飞出的燕子,低头看看地上斑驳的痕迹,抱怨道:“好脏。”
李世民笑吟吟地问:“那怎么办呢?把它们赶走吗?”
“可以赶吗?”
“人都说燕子是吉鸟,比起巢于林木,还是让它们巢于屋檐吧。你若是不喜欢,就给它们换个地方。”
幼崽撇撇嘴,不情不愿似的,但却道:“那还是留下吧。”
常出入长春宫的文官武将,都时而能看见小公子,在他们视线范围活动。
房玄龄会陪公子看一会小树苗,给它浇点水。长孙无忌路过时,紧急避开燕窝掉下来的鸟蛋,却见那小小的蛋正巧落进孩子摊开的手里。
小孩动作并不快,是那鸟蛋滞空一秒,慢了下来。
长孙无忌便笑了:“政儿嘴上说不喜欢燕子,但却救了它们的孩子呢。”
“摔到地上,也很脏的。”政崽为自己下意识的举动而辩驳。
行行行,你可爱,你说的都对。
那颗滑出来的鸟蛋被素女送了回去,燕子们啁啁啾啾,忙了一天,加固了那个窝。
政崽每天醒来,便有了固定任务。洗漱饮食,然后拿着书卷,去念给他的桃树听。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他念得很慢,因为幼儿气息短,几个字就得停一停,不免有点奶声奶气。
秦琼每次遇见,就会驻足听一会;程咬金本不会,他不爱听这个。
但秦琼不走,程咬金只好也停下来,待公子念完一篇,才出声纳闷道:“我只听说过对牛弹琴,怎么现在还有对树念诗的?”
政崽听见了,一本正经地表示:“阿耶说,多和树说话,它会长得更快。”
“?”
公子你确定你不是被你父亲忽悠了吗?
政崽不管有没有用,每天依然对着他的小树苗念诗。燕子有时会飞过来,给他衔一朵两朵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