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不情不愿地嘀咕:“阿耶说他没受伤,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让他睡呗。”
“可是好多血, 他一动不动的, 我感觉好难受。”
这个感觉,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感觉, 因为嬴政握着李世民的手, 贴着他心口, 把灵力输入进去时, 全心全意地只想帮忙, 为此共享了一部分李世民的状态。
好像掉进了黑黢黢的冰窟窿里, 被冻得太久, 饿得太久, 冷得太久,已经失去知觉了。
受伤了吗?感觉不到。
在发热吗?也感觉不到。
连手脚在哪里都感觉不到了。
政崽很着急,灵力泼洒出去,但只有一点点能进入李世民的心口,给疲惫沉睡的心脉送去些许安慰。
丝丝缕缕的灵力,慢慢吞吞地流进经脉与五脏六腑,如清澈的溪水缓缓滋润干涸透支的土壤。
政崽的眼前一阵阵发黑,骨头缝里好像都沁着凉意,四肢无力迟钝,想拉被子给李世民盖一下,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很难做到。
好沉,像身上被绑了好多铁块,重得动不了了。
这样共享到的负面状态,让嬴政没有办法安心等待。
哪吒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的慌张,虽然觉得小孩小题大做,但还是没有斥他矫情。
毕竟孩子太小了。
“我过去不合适,你父亲没什么事,也没有妖魔鬼怪……”哪吒顿了顿,又道,“你找人看看。能找到吗?”
言下之意,有些含蓄,实在没人帮忙的话,哪吒也不是不能悄悄过去一趟。
但政崽心慌意乱的,没有领悟到这个暗示,“哦”了一声,马上联系王翦去了。
哪吒:“……”可恶的小毛孩!
“王翦!”
王翦秒回:“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你能过来一趟吗?”
“陛下稍待。”
话音刚落,便有金色的光点由少到多,凝聚成一道人影,从模糊到清晰,渐渐有了实感。
王翦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俯下身来:“秦王殿下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政崽很沮丧,“我没有看见明显的伤口,但是……”
但是李世民甲胄在身,血迹斑斑,从外表看不出太多。
“现在可以脱铠甲吗?”政崽眼巴巴地看着王翦。
“秦王的亲卫呢?”
“都很辛苦,在轮换整休。”政崽补充,“阿耶吃了些东西,说他只是睡一会,不用请医官,让我不必担心。”
“那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太累了而已。”王翦端详了片刻,心里就有数了。
但嬴政还是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都是担忧。
王翦便缓声问:“秦王入室内多久了?”
“大概一刻钟?”政崽不是很确定。
他转头看了看角落的碳火盆,对这东西不是带麒麟纹的暖炉很遗憾。
王翦也跟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稳重道:“那可以先松甲了。”
“还不能脱吗?好重。”
“通常来说,若确定休战了,一两刻钟松甲,至少一个时辰再卸甲,且注意避风、饮水、生火……”
戎马一生的王翦将军,经验多得可以出本书了,不紧不慢地解释。
“阿耶饮过水了。”
“那很好。”王翦颔首,从容地松开李世民的铠甲。
他动作又快又利索,虽然明光铠的结构与秦时常见的铠甲有区别,但王翦一直有关注现世,一通则百通,松个铠甲没有难度。
嬴政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翦的手,仔细观察和记忆。
李世民像察觉到了什么,他的指尖微微一动,孩子连忙抓紧了他的手指。
“然后呢?”政崽迫不及待地问。
“这室内温暖,不冷不热的刚刚好。陛下不必忧心,等秦王自己转醒即可。”
“要是一个时辰都没醒呢?”
“秦王的亲卫自会进来……”
“笃笃”敲门声蓦然响起,王翦眉目舒展,并不意外。
他隐身在侧,看小小的嬴政哒哒哒跑过去开门,似乎很想跑快点,但很滞涩,跑不动的样子。
门外是许洛仁,低声行礼:“公子,我来看看殿下,给他松甲。”
“已经好了。”政崽仰着脸,与他对话。
“那,属下看一眼就走。”
“好。”政崽让开,带许洛仁进来。
亲卫统领尽职尽责地查看详情,还把炭盆放得更远了点。
政崽的目光便跟着许洛仁走,忍不住问:“不用管阿耶吗?”
“殿下还好,没有异常,等会要是醒了,会唤我们的。”许洛仁习以为常,低头看看小公子,关切道,“公子你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了。”政崽摇头。
“有事就唤人,门口都有守卫的。”
“好。”
许洛仁离开后,王翦才悠悠出声:“陛下放心了吗?”
幼崽依然犯愁:“可是感觉好难受,怎么办?”
“不急,且等一等,吃饱睡足用药,慢慢就好起来了。没有大伤,就已是万幸。”王翦云淡风轻。
“好辛苦啊。”
“征战沙场,大都如此。因秦王这样迅猛的追击战法,昼夜不休,比之一般将领,要更伤身。还好年轻,扛得住。”王翦半是提醒,半是安慰。
“以后会生病吗?我听说很多将军,年纪大了,就容易生病,年轻时受的伤,也会发作。”政崽关心这个。
唐军将领多,老将军也不少,闲聊时就会聊到这些。
什么“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当年如何勇猛现在又如何迟暮”“下雨天腰疼腿疼头疼”“十年前的旧伤现在还反复”之类的。
政崽每次都竖着耳朵听,莫名其妙就提前开始忧心忡忡,惦记着李世民年纪大了怎么办。
——虽然现在秦王才二十出头。
“这就得看秦王自己的身体状况了。”王翦回答,“大唐外敌很多,秦王又想求速胜,想一战定生死,那自然就得付出代价。”
政崽闷闷不乐:“我知道了。”
“陛下面色不大好,也休息会吧,这里有臣看着。”
嬴政也不跟他客气,主要是现在一阵冷一阵热,关节全都火辣辣的,明明还站着,意识却已半飘在半空,身体沉重得拖不动。
他到底太幼,这辈子没受过这种苦,一时有点吃不消,又硬撑着,不肯屏蔽这种感官共享。
好像这样一分担,李世民那边就能好受些似的。
“那多谢你。”
“能为陛下效力,臣很荣幸。”
王翦神色缓和,注视着那团孩子趴李世民手边,困得睁不开眼,累极了似的睡过去。
不大一会,孩子的角和尾巴就自己冒出来了,大尾巴搭在李世民手上,尾巴尖虚虚地环绕着他的手腕。
血的气息还没散,但闻起来不是正在流淌的新血,那就无妨。
王翦沉静地等待着,仿佛时隔多年,又嗅到了曾经熟悉到刻骨的战场的气息。
若秦王与他活在一个时代,而又是敌人的话,秦国统一天下的路恐怕没那么顺畅。
好在,是友非敌。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王翦微微讶异地看见,亲卫再进来时,李世民意识模糊地爬起来了。
居然还能配合亲卫,卸掉繁重的铠甲,而后开口说话:“可有异常?”
“没有。”许洛仁回道,“我们的人正在往张难堡赶,暂时也没有任何问题,斥候在外巡逻,没有新的敌军。城内也一切正常。”
“嗯。你也休息吧。”
“殿下放心,属下很快轮换。”
“去吧。”
少顷,室内恢复平静。李世民无意识地向王翦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茫茫然地眨了眨眼,倒头接着睡。
手在身侧胡乱摸了摸,摸到政崽柔软的小手,本能地把孩子往怀里一带。
这次多半要睡上很久了。
左右王翦并无他事,就立在门窗边,看看外面的风景。
战事推迟了春天的来临,但来得再晚,春光也是会来的。三月的树梢尽是新绿,翠色欲流,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宛如幼儿的皮肤。
王翦又去看他家小小的陛下,不由一笑。
确实嫩得很,只是肯定不让掐,不然要气炸了。
有鹤鸟翩跹而至,是蒙毅憋不住了,传信过来问及详情。
“陛下无妨,就是瘦了点。秦王亦还好,此战大胜。”
鹤鸟携信而去,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秦王……王翦很自然地想起他所知道的历代老秦王,和眼前这位,乍一看,那真是毫无相同之处。
太灿烂明亮了,亮得耀眼,把这位秦王往那堆玄色系的老秦王里一放,那画风都不对了。
但好奇妙,这对父子俩居然相处得挺融洽,关系挺亲密。
王翦很是微妙,却也颇觉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