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从侧面瞧,孩子的脸蛋会显得尤为圆一点,凤眼的轮廓比从前明显,睫毛又密又长,很浓郁。
像幽密的林中,潭水倒映着星辰与月光,笑起来时波光粼粼,潋滟生辉。
这孩子……长孙无忧心中微动,单手虚扶,防止政崽脚下一滑往后倒。
她稍稍侧首,看了看被李世民玩得要哭不哭的青雀,又仔细看看李世民的脸。
李世民抬眼望她,略带不解。
无忧便笑言:“ 我幼年时读《战国策》,里面写’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那时总想不通,一个男子,都身长八尺了,如何能形貌昳丽呢? ”
“现在想通了?”
他们齐刷刷地去看政崽的小脸,惹得数花朵的小朋友疑惑转头。
“怎么啦?”
“还好政儿身体好,以后必不会被看杀,出门还能带点别人送的花和果子回来。”李世民促狭一笑。
政崽眨巴眼睛,不明白他俩在笑什么,转回头继续数花。
这时节,大部分品种的桃树早就开完了,枝头结了毛绒绒的小桃子,这棵桃树居然还在开,而且开得很盛。
桃树的枝叶将花香送到窗前,鲜妍妩媚,花朵是渐变的粉色,就像长孙无忧今日的裙裳。
她气色很好,人面桃花相映红,看得李世民和政崽都颇为安心。
“……一百七十五朵!我们今年有一百七十五个桃子可以吃了。”
政崽数了两遍,终于数清楚了,顿时很有成就感,欢呼起来。
“政儿都会数这么多数啦?”长孙无忧夸赞。
“他还会帮我算粮草呢,厉害吧?”李世民与有荣焉。
“那是真的厉害,举世无双。”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哄得政崽心花怒放,小脸红扑扑的,有点害羞,又想听他们多夸几句。
正美滋滋呢,李世民却忍着笑,话锋一转:“但吃不到这么多桃子的。”
“为什么?”政崽一惊,“大鸟和小虫子会偷吃?”
“不止哦,花虽多,能结成果子的其实只有一两成。”李世民道,“所以,这棵树,大抵只有十几二十个果子可以吃。”
政崽呆了呆,不甘心道:“如果我每天给它喂灵力呢?”
“不会喂出桃树妖来吧?”
“才不会!我给大胖马和阿耶也喂过灵力,也没有喂出胖马妖和阿耶妖来呀。”政崽不服气。
长孙无忧噗嗤一笑,笑得花枝乱颤。
“……特勒骠真不胖。”李世民为他的爱马辩护,“它是正常体重。”
这是重点吗?
长孙无忧无可奈何:“如此这般,会不会有不妥之处呢?”
“没事儿,哪天我要真成妖了,政儿罩着我。”李世民玩笑道。
虽然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什么妖了,下辈子也不可能——呸呸呸,什么下辈子,不吉利。政崽胡乱地想着,积极响应后半句话。
“我会保护阿耶的!”
“还是请孙神医吧。”长孙无忧默默地做决定。
“嗯嗯,给阿耶阿娘诊脉。”政崽考虑得超级多,“还有弟弟,他胖胖的。”
“还好吧?婴儿都这样。”
“我不是这样。”政崽嘀嘀咕咕。
李世民唤乳母进来,把啊啊叫唤的青雀交给乳母喂食,招政崽过去,大大地吸一口崽崽的脸。
长孙无忧慢悠悠踱步过来,把玩着柏树枝,提起长安最近的舆论纷扰。
“太史令傅弈因日食之事被罢免了,听说那日陛下很是惊怒。”
“傅弈吗?他的官职不够高呀。日食一般从三公丞相里推一个出来替过。”李世民思量道。
长孙无忧瞟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笑道:“那请问,三公和丞相,都有谁呢?”
她这人,竟也有点暗暗的冷幽默,不那么明显,品味一下才发觉,心如明镜,慧黠通透。
三公是什么?太尉司徒司空,都是正一品。
三公都有谁?只有太尉李世民,另外两个官职直接是空的,根本没有人。
李渊能罢免三公中的哪一个?嗯?罢免太尉吗?
那排除三公不论,丞相都有谁?
正二品的尚书令,尚书省最高长官,按官职来说统领百官。
那么大唐的尚书令是谁呢?还是李世民。
再往下,是从二品的尚书右仆射裴寂,李世民不在朝堂的时候,这家伙才是正儿八经的丞相,李渊的外置大脑和心腹,谁都比不过。
李渊能为了一个日食把裴寂给罢官吗?怎么可能呢?裴寂把整个河东给丢了,李渊都没骂他一句。
跳过李世民和裴寂,那就得轮到萧瑀了。
“对了,萧瑀从夏县回来之后,有没有上书?”李世民问,“关于我没有屠城这件事。”
“你入宫归还兵权时,陛下有没有说什么?”
“他似乎想说什么,眼下青黑,没睡好觉的样子,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勉强夸奖几句,就让我回来了。”
李世民意识到,长安绝对发生了什么事,还没来得及传到他耳朵里。
政崽端端正正地坐下来,专心致志地听着。
长孙无忧斟酌着言辞,缓声道:“长安谣言四起,陛下虽祭祀罢官,但也压不下去。萧叔父回长安后,听说陛下是要屠夏县,当即在朝堂上怒斥陛下——”
“等等,谁怒斥谁?”李世民咋舌,“原来萧瑀不知道密敕的内容?我还以为他是去监视我的。”
政崽以为父亲真的没听清,好心重复了一下,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萧瑀,怒斥李渊。”
听着就让人很高兴,孩子语气上扬,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
政崽兴致勃勃地催促长孙无忧:“怎么斥的?”
作者有话说:
蝴蝶了李承乾,这本没有他,后面也不会写政崽和青雀的争斗。
斗不起来,差太远了。
下一代走兄友弟恭路线,真兄友弟恭。
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
长孙无忧微微一笑, 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萧瑀是个硬骨头,他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面对任何人,都能直接开麦, 完全不管周围人的死活。
管他皇帝是谁, 只要萧瑀还能张开嘴,还能发出声音,谁也拦不住他。
当是时,李渊正为谣言焦头烂额之际,萧瑀刚回长安,就在常朝会上怒斥君王。
“陛下素来自称以仁义取天下, 今乃失信, 降敕于秦王, 欲屠已降之民, 戮束手之卒, 何其荒谬!
“夏县之叛, 罪在首恶,百姓何辜?
“余众既已归命, 杀之不祥。王者之师, 吊民伐罪,非以屠城立威。
“陛下若逞一时之忿, 失信四海, 恐天下豪杰, 不复来归!”
李渊听见他这个语气就头疼, 只想和稀泥, 敷衍道:“好了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暴虐之事呢。屠城这种事, 也不是从我这儿开始的, 古已有之……当年汉高祖刘邦和那项羽,谁没屠过?谁屠过的少了?”
萧瑀更怒,火冒三丈,上前两步,横眉冷对。
“刘项屠城,陛下至今还记得,臣也记得。臣记得项羽屠城过五次,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活埋整个襄城的黔首,入咸阳屠城,火烧咸阳宫……
“臣还记得刘邦屠过城阳和颍阳,城阳是和项羽联手屠的。
“但不知陛下屠城,千百年后会不会也有帝王拿陛下举例,笑言之,’屠城之事古已有之,当年唐王李渊屠得,难不成我屠不得?‘”
李渊猝然色变。
李世民为之惊叹,心潮澎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政崽心里不得劲,很不舒服,垂着眼睛许久没说话。
“我从前只知道萧瑀刚直,但没想到他竟然能刚直到这个地步。”
李世民既激动,又感动,朝堂上有萧瑀这样敢于直言进谏的老臣,还是在中枢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耳目一清。
政崽皱着眉头,无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他并没有哪里真的不适,秦末的乱世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他大半的记忆都还在封存,可是这左一句“ 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 ”,右一句“火烧咸阳宫”,还是让他产生了些许难以言说的幻痛来。
嬴政的心神有点恍惚,不知何时再抬起眼睛,却看见白起与扶苏在廊下看燕子。
长春宫有燕子,秦王府也有燕子,春天了,燕子总是要回来,找寻安身之所的。
白起遥遥地看过来,挑了挑眉。扶苏摸了摸爬到桃树上的小蘑菇,若有所感,侧首而笑。
都是旧日的幻影。
他们与今生的嬴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干涉他的所有决定,只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等他说话,等他招手,等他命令,等他长大。
该退的时候,退得很远;该靠近的时候,就出现在嬴政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