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李世民摊手。
“小石头还是没有青苔好用。”政崽像明白了什么,“昨天我和阿娘入宫,我也看到乌鸦了。”
“哦?”李世民问,“你是在哪看见的?”
“万娘娘的猫,在喂乌鸦。”
“?”
政崽就跟父母详细描述了,他眼中的世界。
昨日他们进宫,长孙无忧和万娘娘闲话家常的时候,两只猫互相贴贴,你蹭我我蹭你,那么宽的路非要挤在一起走,还非要绕着政崽的腿打转。
政崽走一步,两只猫就扭来扭去,在他两条腿之间穿梭过弯,扭成曼妙的s型。
政崽就坐在海棠树下的软榻上,手脚都乖乖放好,脚尖点不着地,被猫咪当成了逗猫棒,四肢全扒上去,喵喵咪咪地叫着。
李世民听了一会,没听到重点,但觉孩子脚上长猫的画面煞是可爱,便没舍得催促和打断,任由孩子发散思维。
政崽听不懂猫咪的加密通话,也不会撸猫,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充当猫爬架,一会儿戴了白色猫咪围脖,再一会儿又穿了两只不对称的猫猫拖鞋。
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海棠香花几乎谢尽,气味淡淡的,两只猫都软乎乎,在太阳底下伸个懒腰,像晒得蓬松的蒲公英。
政崽并不爱猫,但能忍受它们亲近,就是猫毛掉得有点多,搞得幼崽腿上全是。
幼崽撅着嘴巴,小手往外推,把两只猫推走,让它们自己玩去。
没过多久,还在拿手指头一根根拈猫毛的政崽,就看见神奇一幕。
万娘娘后养的那只黑白花纹的墨团猫,拖着一个食盒出来,用牙和爪子打开,喵呜喵呜地叫唤着。
一只个头很大的乌鸦率先飞落,抓起一个馒头,带到附近树上慢慢享用去了。
紧接着一只接一只的乌鸦,排队打饭似的,井然有序地来领食物,有的飞树上吃,也有的就地开饭。
“乌鸦吃馒头?”
“也有肉、鸡蛋、谷子和果子。”政崽补充说明,“看样子,不是第一次了。”
“这不行。”李世民果断道,“我能发现乌鸦,旁人也能发现,不管此事和智云有没有关系,都不能让万娘娘牵扯进来。”
长孙无忧颔首道:“昨日政儿说与我听,我已告诉万娘娘了,她会注意的。陛下最近正烦心,群鸦聚集,有祸及储君之行径,一旦被人攻讦,可不好自辩。”
这要是闹起来,可就不是青苔小石子的事儿了。
谨慎一点,总没有错。
政崽明白,只是难免嘀咕,智云猫讨厌建成元吉又有什么错呢?
就算李智云转世成猫了,没什么记忆,也还是想给他俩使绊子。
猫猫的复仇计划只成功了一小半,就不得不停止了,怪令人可惜的。
一家人用完早饭,坐车出门玩。
“不知近日是否有雨?”李世民还惦记着孩子床铺的事,“若一直这么暖,政儿那边就该换薄褥了。”
无忧忍俊不禁,惹得李世民很迷惑。
“你笑什么?”
“你竟也开始操心这种事了。”
“带孩子不都这样?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瞅了一眼看风景的政崽,“有点闲空,全花他身上了。”
无忧也知道他们父子几乎形影不离,就现在每天晚上也是等孩子睡了,李世民才回他们夫妻的寝殿去。
“出征在外,还能把政儿养得这么好,你也委实辛苦。”
“还能比得上生育之苦?”李世民低低絮语,“青雀都这么大了,我都不在你身边……”
政崽继续看窗外,假装没听见父母在说小话。
“时逢乱世,聚少离多,也是没办法的事。若能帮助你早日平定乱世,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长孙无忧反而没那么儿女情长,她非常务实。
政崽隐约也发现,父母之间,心更软更多愁善感的那个,其实是父亲,而不是母亲。
他从来没见过长孙无忧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崩溃大怒,她好像永远都胸有成竹,静水深流。
“不如去找袁天罡算算吧?”
等会,这句话是哪里冒出来的?他错过了什么吗?
政崽刷地转头,不解道:“为什么要去找袁天罡?”
李世民理所当然道:“算算天气啊。”
啊?真的有人会专门为了这种小事去算命吗?
“傅弈现在也赋闲在家吧?那也可以去找他,正好他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推测天气刚好。”
李世民异想天开,并且马上准备行动,“我们改(道)……”
长孙无忧毫无停顿,飞速提醒:“傅弈不行,日食的事跟你也有关。”
政崽还在惊奇母亲反应如此之快,就听父亲行云流水一般,接着道:“那去找袁天罡,政儿的满月与周岁都没有办宴,一直也没来得及答谢他。”
“不是去放纸鸢吗?”幼崽喃喃。
他声音很小,但父母都听到了,李世民犹豫了一会,与他商量道,“难得有机会去找袁天罡,要不我们分开行动,午后会合?”
“在哪里会合?”
“城隍庙吧,那附近我们都熟。”
“什么时辰呢?”
“还要时辰?”
“要的。”政崽认真作答,“我得数着时辰,等你回来。”
“不用数,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们。”
“很快是多久呢?”幼崽眼巴巴地问。
李世民看着孩子的眼睛,放弃抵抗,投降道:“算了,我改日再去吧。”
陪伴孩子的时间明明有很多,但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就这么望过来,清凌凌的,就让李世民不忍拒绝。
政崽早就想一家人一起去放风筝了,放的什么风筝不重要,风筝能飞多高也不重要,甚至去哪里放,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政崽很早很早听李世民说起,他与长孙无忧在春日游玩,一起放风筝。
那时候小小的幼崽就在想,他也要去,和他们一起。
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念头,却阴差阳错拖延了这么久,才终于有机会实现。
春光太短,而与父母同游的机会也太少太少了。
好在,春风会等人。
皇子陂的竹海依然那么绿,鱼儿依然那么肥美,政崽的钓鱼技术保持了原有水平,呈现出了一种“鱼不动我不动,我一走鱼上钩”的巧妙平衡。
幼崽气鼓鼓地换了三处钓点,每次他一走鱼儿就上竿。
他气得把鱼竿一扔,打翻了一条大鲤子鱼。
鲤鱼沉默,政崽也沉默。
幼崽掏出小木偶,控诉道:【是不是你干的?】
扶苏忙道:【这次真不是我!】
【白起呢?】他忽然想起来,白起至今仍然是来去自由的野猫,没有标记,也没有加入群聊。
政崽不好意思主动提灵契,白起也没说过类似的话,就这么特殊地保持着联系。
【地府给他派了个差事,一时半会过不来了。】
这么巧?
政崽撇撇嘴,看了看比他自己还大的鲤鱼,跑过去找家长。
“阿娘,我钓上来一条好大的鱼!”
安元寿默默抄网,把被一竿子打晕的大鲤鱼逮住,自言自语道:“这算钓的吗?”
许洛仁用过来人的语气笑道:“怎么不算呢?我们公子才三岁,就能钓到这么大一条鲤鱼了,多厉害啊。”
安元寿连连点头,心悦诚服。
懂了,原来贴身侍卫是用来干这个的,他记住了。
那边的大人们睁眼说瞎话,夸崽崽会钓鱼,哄得小朋友喜笑颜开,高高兴兴地在空白的方鸢上画了一条大红鱼。
朱砂晕开的颜料涂抹在鱼鳞上,不大均匀,多涂几下,颜色好像又太深了,纸的背面都洇出一团团朱红色来。
无忧轻轻握住孩子的手,引导他笔触柔和巧妙地上色。画笔这么一动一转,红色的鱼尾巴就活灵活现了。
“我也想这么画的,我的手不听话。”
“你还小呢。”她笑道。
李世民手快,早就画完了他的凤凰,金红色系的颜料被他一个人用掉一多半,秾丽至极。
色彩张扬的凤凰腾空而上,精致秀美的燕鸢飞得很从容,而在它们之间飘来荡去的大鲤鱼就不太稳当了,忽上忽下乱蹦跶。
政崽仰着头,正对着太阳有点刺眼,看不清飞得最高的凤凰的样子了。
于是他瞪了金乌一眼,用手挡一挡光。
金乌真是躺着也中枪,奈何晴空万里,连朵云都没有,只能毛茸茸地生着窝囊气。
“政儿,你的鱼要撞树上了。”李世民提醒孩子注意收线。
“啊?”政崽不擅长这个,连忙学他们的动作往回扯线,但用力过猛,大鲤鱼的线断了,被一阵风刮出去很远。
“鱼跑掉了。”政崽嘟嘟囔囔。
“我看看。”李世民把自己的线轴交给许洛仁,抱起孩子极目远眺,“没事,可以找回来,走。”